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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十五這一日,酈南溪一早收拾停當,過了中門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留了酈南溪多說會兒話,梁氏帶着國公府的後輩們就先回了木棉苑。

  一進木棉苑,梁氏就問守在旁邊等候的張姨娘:“先前備了的禮,範先生盡數給退回來了?”

  “是。”張姨娘低眉順目的說道:“盡數退了。無論是筆墨紙硯,又或者是古籍珍本,一個沒留。”

  “繼續送!”梁氏走路的腳步愈發快了些,踏下去的力度卻是更加重了,“我就不信撬不動他的嘴!這事兒,務必要讓他鬆了口纔行。”

  張姨娘有些猶豫,“可是,送什麼合適?”

  “你看看平日裏教暉哥兒的那幾位先生喜歡什麼,就送什麼。”梁氏很是氣惱,就有些不耐煩,“左右這些文人都差不多。一個不行,就再換個。”

  說罷這些,她難得的收了果斷殺伐的氣勢,稍微有點猶豫,“我若是沒記錯的話,範先生的壽辰就是最近了。”

  既然如此,趁着壽辰將近,送個他喜歡的禮最好。

  範先生可是當今鴻儒。若是能讓他鬆口,肯教一教暉哥兒的策論,那麼暉哥兒的課業必然能夠更爲精進。

  偏那範先生極其喜歡沈二公子。當初沈二公子幾次三番親自去請,他方纔肯到了沈家做西席。旁人想要求他指點一二,都是不能。

  張姨娘前進了半步,欲言又止。想了想,終是沒說,又退了回去。

  梁氏最是看不得那般畏畏縮縮的模樣。她眼角餘光看到了張姨孃的動作,蹙眉道:“你又有何話要說?”

  “那位沈二公子,是六奶奶的姐夫。若是六奶奶肯幫忙去勸,想必範先生……”

  “不成!”梁氏冷笑道:“她最近愈發猖狂不把我放在眼裏。我犯不着去找她!”更何況,就憑她的性子,即便是找了她,她怕是也會尋了諸多藉口不肯答應。

  張姨娘惴惴的看了眼旁邊的於姨娘,低下了眉眼沒有多說什麼。

  梁氏想要尋範先生的事情並未避諱着家裏人。

  酈南溪很少去木棉苑,梁氏三番四次下令說這事兒不準和六奶奶說,因此當着酈南溪的面衆人也沒提過,她自然不知曉。但家中的其他人因常去木棉苑陪梁氏,倒是都知曉這個。

  這個時候大房的晚輩都陪着梁氏回院子,這些話就挺進了耳中。

  重芳苓上前去勸梁氏,“那範先生不過是個教書的罷了,家中夫子也是極好的,娘你又何必……”

  “你懂什麼。”梁氏不耐煩道:“就好比射箭騎馬。好的先生三兩句點撥就能讓學生知道自己差在哪裏、如何改進。尋常的那些人又如何能夠做到這一點?”

  她雖然話說得直白,但道理卻是不錯。重芳苓就沒了話。

  重芳柔猶猶豫豫的聲音在後頭響起:“其實若是母親要準備壽辰禮的話,我倒是有個東西,堪堪能夠拿得出手。只不過不知送給那位範先生合適不合適。”

  梁氏本不願搭理她,聽聞是要送給範先生,這纔回過頭去,“你說。”

  “原本爲了給母親準備新年之禮,我繡了一副百壽字的屏風面。如今不如先拿來送給那範先生?”

  重芳柔的女紅是家中女兒裏最好的。

  女孩兒們小的時候,梁氏請了繡娘來家中教習她們繡藝。後來重芳柔和重芳苓去了靜雅藝苑,裏面也有先生教習這個,重芳柔又是個中翹楚。

  梁氏上下打量了重芳柔幾眼,“你將那屏風面拿來我看看。”若真是百壽字,若真是繡得好,就加副好的框架做成屏風送給那範先生,倒也不錯。

  重芳柔就將自己的繡品拿了去。

  果然,繡技很好。

  梁氏當即讓人量了尺寸,遣了人去購置合適尺寸的屏風框,又叮囑木料一定要選好的。

  重芳柔笑道:“聽聞明兒六奶奶要去侯府裏做客。不若讓她一併將東西帶了去罷。”

  “不妥。”梁氏說道,斟酌了下,“不若讓芳苓送去吧。”語畢就望向了重芳苓。

  重芳柔知曉梁氏的意思是準備把那東西說做是重芳苓親手繡的,所以想要做此安排。不由心中暗恨。

  她正要開口,這時候小丫鬟在外高聲稟道:“六奶奶來了。”

  話音剛落,酈南溪就邁步入屋。

  今日她穿了藕荷色妝花折枝牡丹直領斜襟衣衫,配丁香底縷金事事如意木蘭裙,頭戴堆花玉蘭花骨步搖,清麗大方,十分得體。

  往常的時候,遇到初一十五需要往舊宅給老太太請安,時間不夠的話酈南溪就不往木棉苑來了。

  可自從前幾日聽聞於姨孃的那番剖白後,酈南溪每天裏都藉着請安的名義往木棉苑裏來一趟。有時候會和於姨娘說幾句話,有時候沒機會,就作罷。

  酈南溪一進到屋裏,所有的聲音就都戛然而止。

  酈南溪也不在意,與梁氏說了話後就去了位置上坐着。

  屋子裏還是靜寂一片。

  首先打破了寧靜的是重芳柔。

  重芳柔剛纔的話還沒說完。她知曉自己這個時候不拒絕的話,一番心血就要給他人做嫁衣裳了,忙道:“八姑娘送倒是更爲妥當。”畢竟重芳苓是嫡女,她送過去的話,起碼錶示出對範先生的極其重視來,“但我的針法與八姑娘並不相同。若是被人瞧出了不對來,怕是反倒要惹了範先生不悅。”

  當年在靜雅藝苑的讀書的可不知她們。沈家親眷裏也有不少女孩兒們。旁的不說,沈家女兒沈青娜就在其中。只不過沈青娜與重芳柔和重芳苓都不是同一年入學,所以並不相熟。

  但重芳柔的女紅極好,有不少繡品是被先生們留在了藝苑,給旁的女孩兒們觀賞用。也不知那沈家姑娘會不會認得出來。

  梁氏只能棄了那個打算。她有心想要重廷暉送過去。但那範先生脾氣頗爲古怪,當初那文房四寶是重廷暉親自送去的,可禮還是一個個都被拒了退了回來。想必這次讓繡屏風的當事人親自送去更顯誠意。

  因着事關兒子,梁氏左思右想才下定決心,道:“既是如此,屆時你將東西送去就是。”

  “是。”重芳柔眼簾低垂,輕輕說道:“可那範老先生的生辰,就在今日。我得尋給理由方纔能夠去得侯府。”

  這話倒是讓梁氏喫了一驚。若她沒記錯的話,今日便是慶陽侯府請了酈南溪她們去府上做客的日子。先前在老太太那裏請安的時候,酈南溪還與老太太講過這事兒。

  梁氏就去看酈南溪。

  酈南溪權當不知,淺笑着與旁邊的重令月說話。

  梁氏與重芳柔道:“我一會兒讓人寫個拜帖,前去拜訪他老人家。你到時候將東西送去就是。”又與重芳苓道:“苓姐兒在旁跟着。你一同請老先生來。”

  她是想着有嫡女在,老先生肯定能給幾分薄面。

  重芳苓扭頭道:“我不去。”剛纔母親說讓她冒認了重芳柔的繡品說是她的,她已經覺得十分丟人。如今竟還讓她陪着重芳柔去做這樣的事情……

  她斷然是不肯的。

  梁氏勸了幾次都不成,又不忍苛責親生女兒,就讓重芳柔親自去做這事兒。畢竟這段時間重芳柔還算恭順。

  不過,梁氏吩咐了向媽媽跟在重芳柔的身邊,不得遠離半步。

  鄭姨娘一直在旁邊不言不語。直到事情定了下來,大家都散去,她才遣了人去悄悄尋重芳柔,與重芳柔一同去到小花園裏見面。

  重芳柔還未到的時候,鄭姨娘就在樹下不住的來回轉着。

  她知道重芳柔不只繡了那一個屏風面。另一個更爲用心,更爲精緻,且上面還特意繡了“賀範先生壽辰”幾個字。

  之所以知道的那麼清楚,是因爲重芳柔這第二幅繡品是在她屋子裏做的。當時她問重芳柔,爲何當衆不避諱的繡了一個,如今又要每天去到她屋裏藉機再繡了這第二個。重芳柔只道是這個加了字兒的往後還有大用。

  誰曾想竟是這個用處。

  鄭姨娘曉得重芳柔會帶了那個加字的過去。範老先生一看到那幾個字,就曉得那屏風是特意給他做的,定然要比看到那單純百壽字的高興許多。

  可鄭姨娘想不通的是,重芳柔從何得知了範老先生是今日的生辰,居然提早就開始準備這個。又爲何對範老先生的生辰那麼在意。

  重芳柔進了小花園後,先是在周圍擾了一圈,確認沒有旁人了,這才走到鄭姨孃的身邊。

  聽聞鄭姨孃的問話,重芳柔曉得不告訴他的話,往後鄭姨娘追問個沒完更是麻煩,就含糊說道:“慶陽侯府我終歸是要去一趟的。沈太太的繡技十分出衆,繡藝好壞她一眼就能分辨得出。當年我還曾過她幾次誇讚。想必她還是記得我的。”

  鄭姨娘知曉重芳柔現在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親事。

  細細想過後,鄭姨娘疑惑不解,又驚又疑,“沈家的三位公子都已經成親了。你究竟是想做什麼!”

  重芳柔看鄭姨娘想通,就也不多說,冷笑道:“寧做高門妾,不做寒門妻。”

  聽她這麼講,鄭姨娘反倒是放心了些,“姑娘,您是國公爺的親妹妹,哪裏會讓您入寒門去呢?太太不會讓您嫁的太差。”

  不肯旁的,單就看梁氏的一貫行事,就知她素來好面子,不會做出讓旁人能詬病之事。

  比如五爺。雖說五奶奶是個脾氣不好的,但那出身是沒的說。

  鄭姨娘知曉太太或許會給四姑娘隨意尋個人來配。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四姑娘所嫁之人的性情。對方應當不會有惡習。不然的話太太定然要被外人非議。但百個人百種性情。就怕對方脾氣上差了些。

  但,刨去這些外,門第倒是無需太過擔憂。這可是門面兒上的事情。太太不會在這上面做攔阻。

  鄭姨娘想將這些話細細講給重芳柔聽。重芳柔卻不耐煩去聽她嘮叨。

  “姨娘覺得自己瞭解太太,可姨娘又能瞭解多少?”重芳柔嗤道:“太太有什麼想法,就算給向媽媽說,給張姨娘、於姨娘說,也斷然不會讓你知道。”

  向媽媽是梁氏身邊得用的人。張姨娘、於姨娘原本都是梁氏出嫁前伺候的丫鬟。

  鄭姨娘聽了女兒這話,只覺得戳心窩的疼,捏緊了帕子輕聲道:“是。太太的心思我或許是不知道。可我知道當然妾侍是什麼感覺。姑娘這些年都看在了眼裏,還想當然妾侍麼?”

  重芳柔笑了,“太太脾氣不好,姨娘自然過的不好。但那主母若是個性子溫和的,就不用擔憂了。”

  鄭姨娘想了想,有些猶豫,“我記得慶陽侯府世子夫人並不是個好相與的。”

  聽聞那慶陽侯府的世子爺性子不錯,世子夫人卻很有些脾氣。

  “誰說他們了?”重芳柔斜睨了鄭姨娘一眼,“我聽說六奶奶的姐姐性子極好。”

  鄭姨娘這才曉得重芳柔居然打算上了酈南溪的四姐夫,駭得雙目圓睜,“四姑娘,您、您可不能這樣……”

  “不能怎麼樣。”重芳柔不耐煩的道:“你當他們是親的,他們可不會理你。我這事兒太急了。你可千萬別給我打岔。六奶奶那邊你若說了,往後可別指望我搭理你。”

  語畢,重芳柔甩甩帕子,當先走了。鄭姨娘哀嘆了片刻,也就離去。

  她們離開後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有個小小的腦袋從旁邊大樹下的樹洞裏小心翼翼的探了出來。

  她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了人,這才慢慢爬出了樹洞。

  這樹洞很不大,常人在裏面待不得,所以沒有人去留意它。重芳柔亦是如此,並未多看。

  而她年紀小身量也小,就能入內。

  重令月手裏抓着一把鑽到樹洞內還未來得及放下的松果,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她靜靜的站了會,忽地轉向石竹苑的方向,開始拔足狂奔。

  因着要尋適合的名貴屏風框架並不容易,所以這天梁氏讓人尋了許久方纔找到。

  湊了中間這個時候,重芳柔就在屋裏將只有壽字的那幅又添了些字繡上去,正是“賀範老先生壽辰”幾個字。

  雖然丫鬟們路過的時候贊她繡得好,但重芳柔自己知道,因爲心緒不寧,這幾個字繡得其實並不好。字形雖在,風骨不存。遠不如在鄭姨娘那裏悄悄擱着的那個好。

  不過,無所謂了。她準備擱到屏風上的本也不是這個差的。

  只要旁人以爲好的那幅裏的這幾個字是她得了梁氏的同意後纔開始繡的就成。

  翌日,慶陽侯府內。

  沈竹溪從早上就開始盼着。等了許久後,她再次遣了人往外頭去看。不多時,婆子匆匆過來,笑着稟道:“奶奶,國公府的馬車已經轉過巷子了,不多久就能進門。”

  “當真?”酈竹溪歡喜的站了起來,“我去看看!”

  一旁的媽媽好生扶住了她,苦勸道:“奶奶注意身子,還是莫去了。國公夫人待會兒就到,您又何必急於一時。”

  酈竹溪抬手撫了撫小腹,笑道:“不用太過擔憂。大夫說了,我身子好,不礙事。”

  “不礙事也得仔細着些。萬一傷到了,可是麻煩。”

  酈竹溪想了想,終是沒有再繼續堅持,慢慢坐了回去,又遣了身邊人去迎酈南溪。

  車子一路行駛了好久,酈南溪窩在舒適的厚厚的錦被上睡得十分舒心。待到馬車停下,霜玉上車來叫醒了她,又給她整了整發釵和衣裳,這才扶了她下馬車。

  經過了一路的補眠,酈南溪的精神好了許多。她信步往裏行去,一路沒有瞧見自家姐姐,很是驚訝。

  酈竹溪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平日裏最疼她這個妹妹,晚一刻相見都不肯。如果知道了她要來,姐姐怎會不急急的過來尋她?

  酈南溪生怕酈竹溪是病了或者是有其他的不好,趕忙輕聲問身邊過來迎她的瑪瑙。

  瑪瑙原是跟了酈竹溪多年的人,當年在江南的時候就在伺候酈竹溪了。見酈南溪問話,她便笑道:“奶奶有了身孕,大夫說不能隨意挪動。未免有不妥,就留在了屋裏沒有出來。”

  “姐姐有孕了?”

  酈南溪停住步子,驚喜的問瑪瑙,“什麼時候的事兒?多久了?怎的也沒知會一聲?”

  “夫人還是老樣子,一看到和奶奶有關的事情就停不住,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瑪瑙笑着掩口道:“就上個月月底剛診出來。奶奶急着和夫人說呢,只是夫人沒能來。今兒個倒是趕巧了,一起過來。”

  酈南溪聽着這句“一起過來”似是有甚內情,就悄聲問瑪瑙,“這話怎麼說?”

  瑪瑙半掩着口說道:“府裏有位老先生,極得侯爺和世子爺看重。二少爺和三少爺都要讀書,就將老先生請來在家中做西席。今兒剛好是他老人家的壽辰。老先生性子怪異,不肯辦席。太太就說今兒剛好請了奶奶家人來,說是要給夫人和少爺們辦酒喫,也順帶着給老先生一起慶祝了。”

  酈南溪聽聞後,有些擔憂姐姐,又問:“怎的一起辦了?沈太太是個什麼主意?”

  她一聽那話,就知道今日壽辰的應當就是範老先生。

  酈南溪倒是無所謂什麼時候被請。以她的身份,沈家人不敢將她如何。她是怕沈太太看輕了酈竹溪所以纔對宴請她們兄妹這樣不在意。

  瑪瑙見酈南溪依然和酈竹溪這樣親近,甚至於這話都問了出來,就笑了。口中說道:“夫人不必擔憂。太太的怕奶奶操勞,若是老先生壽宴一回,再加上夫人和少爺們過來又一回,怕奶奶喫不消。”

  說着話的功夫,她視線移轉,朝周圍快速看了眼。

  酈南溪瞧見了瑪瑙的示意,並未再說什麼。

  慶陽侯府比國公府小了不少,與重家的舊宅差不多大,卻沒有舊宅那般精巧雅緻。

  沈府裏的路頗爲狹窄,不過屋宅倒是擴得較大。因着正當秋季,道路兩旁放了一排種了菊花的花盆,一路行過去,有金燦燦的秋菊在旁做點綴,倒是讓人心情頗爲舒暢。

  酈南溪先是去見過了沈太太小坐了片刻,而後才往姐姐那邊行去。

  酈竹溪雖然沒有迎到二門去,卻已經早早的走出了自己的院子,翹首以盼。

  酈南溪趕忙過去握住了姐姐的手。姐妹倆好久不見,乍一相逢,千言萬語倒是有些說不出來了。

  “西西可是又漂亮了。”酈竹溪喟嘆着挽了酈南溪的手,往屋子裏行去,“可不像我,最近難看了許多。”

  她診出有身孕已然半個月。這半個月裏她比往常明顯的胖了一些。

  酈南溪看着姐姐稍微圓潤了一點的下巴,笑道:“這有什麼?明明是姐姐以前太瘦了,現今胖了一點點剛好。偏姐姐還不滿足,非要說自己難看。”

  女兒家都喜歡聽聞旁人說自己好看。即便那是自家親妹妹爲了讓自己寬心而特意說的。

  酈竹溪笑得心滿意足,與酈南溪輕聲道:“都怪你姐夫。知道我有孕了,恨不得什麼都塞給我喫。”

  聽聞這話,酈南溪知曉姐姐害喜應該是不厲害的,暗中鬆了口氣。不過,剛纔瑪瑙和她示意的那一下,讓她頗爲在意。看看周圍沒人跟得緊,她就問了姐姐。

  酈竹溪將聲音壓到很小,側首與她道:“我有孕了不能伺候相公。母親有意再找個,他不肯。”又道:“爲這事兒相公今早還和母親吵了一架。”

  酈南溪這才曉得,因爲自家姐夫不肯納妾,所以沈太太故意擺臉色,將今日宴請酈家人定在了和給範老先生祝壽同一天。

  知曉了這個,酈南溪反倒是放心下來。

  範老先生的壽辰本就不可能大辦,不過是在沈府內部慶祝一下。老先生是鴻儒大家,自家人來了,順道給老先生祝個壽到也合時宜。

  更何況,兩位兄長還在讀書,說不定可以順帶着請老先生指點一二。

  “姐夫待姐姐好我就放心了。”酈南溪道:“其餘的倒是沒甚好在意的。”

  她的意思是讓酈竹溪不用介意沈太太的做法。

  酈竹溪會意,微微頷首。片刻後,忍不住嘆道:“娘說的沒錯。只要夫妻同心,就沒什麼事情是難的了。”

  酈南溪也深有體會,握了姐姐的手久久不語。

  因着要請妹妹過來,沈二奶奶一早就準備了好些瓜果點心。最讓酈南溪驚奇的是當中一個最大的碟子上,桂花糖藕、玫瑰糕、牡丹卷拼成了層疊的花形圖案,十分漂亮。

  不過沈二奶奶酈竹溪對此倒是淡淡的,“這圖案是香巧拼的。很不錯吧。”

  香巧就是沈太太遣了到她們夫妻倆屋裏的丫鬟。長得頗爲嬌媚。只不過沈青寧只讓她在外頭做些雜事,並不讓她進屋子。

  酈南溪就不再多看那點心一眼,直專心和姐姐說話。

  不多時有人來稟,說是酈家的少爺們和梅三公子來了。又說國公府遣了人來給範老先生送賀禮。是位姑娘,行四。

  酈竹溪聽聞後就去看酈南溪。

  酈南溪笑容未變,“怕是太太讓四姑娘送了什麼過來。”

  聽了妹妹這話,酈竹溪曉得那事兒和酈南溪完全無關,就沒多問。

  思及重令月過來磕磕巴巴與自己說起的那些話,原本酈南溪想將這事告訴姐姐。但看姐姐如今有了身孕,這些事兒少不得讓她煩心。酈南溪就將話給掩去了,準備往後看看再說。

  不過,梅江影會來,倒是奇了。

  酈南溪問了後,酈竹溪道:“梅三郎和四哥關係好。想必是跟着四哥來的。”

  酈南溪想想也有道理,就應了一聲。

  又坐了會兒後,沈太太遣了人來喊酈竹溪,說是該喝藥了。那藥是保胎的。沈太太每日都要親自看她喝了方可。

  酈竹溪就讓人帶了酈南溪去花園裏玩,她則往沈太太的院子去。

  沈家的花園不大,但是打理的卻很不錯。一看就是有人靜心照料過的。

  國公府裏的花園是自打酈南溪嫁過去後才真正開始認真打理,所以認真論來,那裏現在的狀況反而不如沈府的好。

  酈南溪走在花園之中暗道可惜。

  可惜沈府行走的道路太過狹窄,不然的話,道路兩邊似這花園一般種上鮮花,倒是比擺着花盆也好看的多。

  她正這樣想着,就聽旁邊有人在嘆:“既是能夠收拾好花,爲何不將道路擴一擴,在路兩側種上鮮花?總好過於擺那麼多盆罷。”

  這聲音忒得耳熟。

  酈南溪側首望過去,含笑道:“梅三公子。”

  梅江影挑眉一笑,與她亦是輕輕頷首,“六奶奶。可是巧了。她們說這兒有花,我就讓人帶我來看看。卻沒料到你也在。”

  語畢,他指了園中鮮花道:“奶奶覺得我那話錯是不錯?終歸是種鮮花更好些罷。”

  酈南溪不置可否,只道:“沈府有沈府的規矩。我以爲如何,卻是當不得準的。”

  梅江影半眯着眼看了她一會兒,篤定的道:“你肯定覺得我說的對,所以才避而不答,非不說答案。”

  酈南溪平靜的說道:“那我說,我覺得擺花盆更好。梅三公子以爲如何?”

  梅江影輕哼一聲,顯然不信。

  酈南溪就準備要走。

  梅江影趕忙喊她,見她不肯停下步子,又問:“你想不想讓那重廷暉師從範老先生名下?剛纔你哥哥跟了沈青寧去拜訪老先生,我就往這邊來。聽說國公府來了人,方纔知曉。”

  酈南溪回頭看他。片刻後,又垂下了眼眸細思。

  梅江影看酈南溪兀自沉吟,湊近了點主動說道:“你放心好了。若是旁人去請範老先生,不見得請得動。但我去和他說,倒是有八.九分能成。”

  他口中說着八.九分,但看那篤定的樣子,分明是有十分的把握。

  酈南溪說道:“願聞其詳。”

  “沈青寧那個書呆子怎麼請的動範先生!”梅江影笑道:“當日是我二哥求了我,我纔去幫一幫那沈書呆。與範老先生足足論了三個時辰,又和他比了字畫,這才請了老先生出山。”

  他挑眉一笑,湊到酈南溪跟前,“所以你們重家想要請範先生教重廷暉,找旁人不如找我。你若爲了這事兒求……嗯,拜託一下我,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酈南溪聽聞後,心中一動。她朝梅江影頷首示意了下,這便舉步離去。

  梅江影趕忙追上,細觀她神色,急道:“怎麼?六奶奶生氣了?剛纔那個‘求’字不過是我順口所說罷了。你又何必當真。”

  “沒有。”酈南溪慢慢說道:“只不過九爺的事情我無法過多置喙。仔細想了想,這事兒我插手不得。多謝梅公子好意。”

  梅江影被她這模樣給逗笑了,扶額道:“罷了罷了。這事兒你不準備多管,我就不再攙和了。”

  說罷,他見酈南溪當真是堅持着要離去,想她可能另有旁的打算,踟躕過後,終是沒有再攔着她,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梅江影有一點沒有猜錯。

  酈南溪倒是真的有事。

  她聽聞那範老先生脾氣這樣古怪,非得和人比試一番,真正服了對方方纔肯去教人,她心裏頭就冒出了個主意。

  她記得重廷川的棋藝不錯。殺伐果斷大殺四方。

  只是不知和那範老先生相比,又有幾分勝算。

  酈南溪尋了酈竹溪,快速書寫了一封信箋封好。又喚來霜雪把東西交與她,“你去外頭尋人將東西想法子給了國公爺。”

  重廷川安排了專門陪同酈南溪出門的車伕與家丁。這些人都是功夫好手,且都能和四衛常大人聯繫上。東西給了他們,想必不多久就能送到重廷川的手中。

  酈南溪自己沒打算攙和到這裏面來,但,重廷川和重廷暉關係極好,說不定想要幫一幫重廷暉。這件事她覺得自己最好和重廷川說一聲。而且,就湊着今日範老先生生辰的時候最佳。

  不出酈南溪的所料。信箋一個時辰不到,重廷川就收到了。

  看到小嬌妻在信中所寫內容,重廷川心中瞭然。轉念一想,他不由輕輕笑了。

  酈南溪在信中將此事大致講給了重廷川。又說今日剛好是那範老先生的壽辰,此刻請他應當容易許多。

  她也提到,幫忙請範老先生這事,決定權在重廷川。他想幫重廷暉,今日下午他若無事就不妨過來接她,順便看看事情能不能成。若他沒這個心思,就也罷了。

  只不過,酈南溪雖然信中主要提起的是重廷暉想要師從範老先生之事還有範先生的怪異脾氣,但重廷川在意的卻是酈南溪隨手寫下的一句極其簡短的話。

  “九爺若是課業有成對國公爺也大有裨益”。

  這句她着墨不多,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句話纔是她專程讓人送這一封信來的用意所在。

  ——小丫頭分明是想着,廷暉課業極好,往後必然能夠高中,入朝爲官。既是如此,如今不妨賣他個人情,多幫他一把。若是成了,依着廷暉的脾氣,往後定然加倍相報。

  重廷川忍不住把短箋裏的這句話多看了好幾遍。每多看一遍,心中的喜悅就更上一層。

  她最喜無憂無慮,閒適慵懶。本不是愛算計的性子,卻爲了他,肯步步謀劃,將事情盡數算妥。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重廷川慢慢將短箋摺好,塞入懷中。

  他心下喜悅,忍不住吩咐常福道:“今日先去慶陽侯府接人,再回國公府。”

  既然小丫頭有心爲他打算,他少不得要走上一趟。

  至於那範老先生……

  肯也好,不肯也好,與他關係不大。

  常福聽了後十分不解,甕聲甕氣的問道:“爺,不是一早就吩咐過了,今兒先去接奶奶?”

  重廷川正沉浸在那封信裏所包含的濃濃情意裏,聽聞後眉目轉冷然,靜靜的看着常福,一言不發。

  常福摸摸鼻子,未敢再言。

  慶陽侯府內,重芳柔卻是不知重廷川晚些將要過來。

  她暗中謀劃着自己的事情,目光堅定,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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