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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請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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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興伯府裏的事不少,小馮氏雖然因爲兒女的事和長興伯有些離了心,也沒有撂挑子不幹的道理。她素來要強,越發抓緊了管家的事不放,將繁雜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連楚太夫人都能在這方面挑出她的不是。

桂芳園的那一家子近來關係微妙,張月盈卻是個閒人,繼昨日水雲樓看戲後,又去了趟城西的瓦舍裏瞧了一場時下最流行的女子相撲。而後,她去了玉顏查看生意如何,畢竟這可是頭一樁她自行操持的產業,若是能做大做強,日後僅靠着它養老都

夠了。

“姑娘,這是這個月的賬本,一共賺了二千五百六十八兩銀子,比上個月多了足足四百九十三兩。”

接待張月盈的仍是春雨,她的算盤撥得極熟練,眼裏也添了些生意人獨有的精明,她深諳齋中的情況,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朱教習功成身退,只在玉山書院繼續教授香道,讓春雨頂上做了大掌櫃。

“怎的突然多了這麼多?”張月盈詫異道。

春雨將賬本翻至最中間的部分,一條接着一條地指着上面的條目:“還得多虧了姑娘新給的那個香方,只說是太後孃娘都玉口讚了好的,京城裏的這些權貴官宦人家就排着隊來訂。如陽郡王府、平王府、戶部尚書府上,劉太師府上......這些都訂

了好幾兩回去。”

張月盈點點頭,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明星效應了,平心而論, 她在羣芳宴上調得那款香味道過於濃烈,其實不宜常在室內燻聞。但是,國朝女子中最尊貴的太後孃娘都說好,下面的人自然有學有樣,立刻追捧了起來。

看了個大概,張月盈便不再多問,若是事事都要她親自計較,那要下面的這些掌櫃夥計們做什麼,她不得被累得早早皺紋橫生,喫不好也睡不好,還有什麼意趣可言。

回了伯府,她便賴在楚太夫人房中,聞着小廚房裏傳來的烤肉香,和祖母一道讀起了話本子。

正看到興處,楚太夫人講起了古來,說了十幾年前京城裏出過的一樁姊妹易嫁的舊事,靈鵲掀了簾子,快步走了進來。

“太夫人,五姑娘,四姑娘被宮裏送回來了!說是失足掉進了宮裏的彩霞池!”

張月盈蹙眉,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桂芳園裏當日大吵了一架,她是知道的。可接下來幾日,張月芬和長興伯都按下不提,什麼幺蛾子都沒出,安安靜靜的,直到今日宮裏來人宣張月芬進宮。原以爲就算要出什麼事,也應當是出在伯府裏,沒想到竟然應在了那規矩森嚴的宮禁之

中。

“靈鵲姐姐,你且說說是怎麼一回事兒?”張月盈問道。

靈鵲緩緩敘述:“也是從送四姑娘回來的女官和小黃門口中打聽到的。今日,原是陛下想着太後孃娘擇定了四皇子妃的人選,想要叫宮裏的娘娘們再相看一下,才讓淑妃和德妃娘娘傳了四姑娘入宮去。宮人先領着四姑娘到了彩霞池,等着娘娘們

過去,然後便去覆命了。彩霞池附近守衛不多,一個錯眼的功夫,四姑娘就到水裏了......”

靈鵲窺了眼楚太夫人的神色,看不出喜怒,接着道:“然後......正巧三皇子殿下途經彩霞池,遠遠見到有人溺水,便下去救人。將四姑娘撈上岸的時候,恰好撞上了來彩霞池的娘娘們。”

她越說,頭埋得越低。

後面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張月盈和楚太夫人對視一眼,眼神都很複雜。

張月芬竟是用上了這樣的手段,來取消與四皇子的婚事。

張月盈輕嗤一聲:“三皇子如此也只能算是救人心切,救人前也不知落水的是個姑娘,纔有所冒犯。再說也是爲了救命,不是什麼大事。去年,大理寺少卿宋家的姑娘不也是落了水,被鴻臚寺卿家的董大公子救了,照常嫁給了未婚夫謝通直郎。

婚後,夫妻一同上門謝過了大公子救命之恩,成就了一段難得的佳話。”

靈鵲露出略顯複雜的神情,一口氣說道:“除了娘娘們,撞見的還有進宮給太後孃娘請安的四皇子殿下,當場猛咳了好一陣,犯了舊疾,險些厥了過去,聽說招來了大半個太醫院。”

是以,這事徹底不能善了了,就算太後還願意,四皇子被氣成這樣,哪能忍下去。

婚事自然也就徹底告吹了。

張月盈眼珠一轉,琢磨了少許,才品出其中的一二來,這樁局真是好強的謀劃,可不是一個外臣或外臣之女能做成的,必然有宮中之人做同謀。不然,怎麼就留了張月芬一個人在彩霞池,侍奉的宮人一個都不留,三皇子正巧經過,救人被一衆

妃嬪們撞見了也就罷了,偏偏還遇上了四皇子。

而這個同謀不必多說,大約就是三皇子和黃淑妃母子了。

三皇子肯爲張月芬費這個心思,看來也是真的看重她,亦或是看重長興伯。

張月盈託腮想着。

自己這個便宜叔父可是禮部的二把手,只需拿下了他,三皇子的手便可伸進禮部,勝過二皇子一籌。

還附帶一個美貌有才的美人,怎麼算都是筆一本萬利的買賣。

要說這裏面最可憐的,只有那個病了的四皇子了,沒了未婚妻不說,短時間內怕是要被當成京城裏的笑話了。

想明白這些後,張月盈讓人去小廚房把烤好的肉端過來,她要一邊擼串,一邊看熱鬧。

杜鵑和靈鵲被她支使得頻頻進出山海居正堂,不時稟報着墜珠院和桂芳園的最新情況。

“太醫院的於太醫來了,正在給四姑娘看診呢。”

“大娘子哭了一場,又和伯爺吵了一架。”

“伯爺匆匆穿了官服,已經帶着大娘子進宮分別往垂拱殿和千秋宮請罪了。”

喫過飯,張月盈直接就着楚太夫人正房旁邊的一間碧紗櫥,矮榻上鋪了層絨墊,睡了一覺,再醒過來的時候,隱約聽見了簾子掀動的聲響,然後是長興伯向楚太夫人請安的聲音,然後是小馮氏還有大馮氏。

張月盈起身,也不叫人,趿着鞋子躲到屏風後面,悄悄朝外探看。

只聽見一聲悶響,長興伯噗通跪地,低着頭,一言不發,小馮氏的眼神更是躲躲閃閃,大馮氏捏着帕子跪在長興伯旁邊,扶着他的胳膊,垂下的眼眸裏平靜無波。

半晌,長興伯纔開口:“還請母親饒過兒子,兒子教女不嚴,以至其言行有失,觸怒宮闈,特來向母親請罪。芬姐好後,兒子必然讓她親自來山海居向您請安。”

楚太夫人頗有閒情地修剪着新的荷花枝子,道:“落不落水,本不是一個姑孃家能決定的,意外罷了,就算惹出的麻煩大了些,還是犯不着特意來請罪。”

“意外”二字,楚太夫人咬得格外重。

“說吧,究竟爲了什麼事情,能勞動你們三個大駕?”

“既然母親都這樣說了,我便直說了。”長興伯揣着袖子,緩緩道,“雖說咱們都知道是意外,但四皇子殿下爲此病了,陛下和太後孃娘俱是震怒非常,又要繼續爲四皇子殿下物色新的婚事,難免遷怒。我想着這事既然因咱們家而起,便應當由咱

們家替陛下和娘娘解了這道煩憂,也免得上面心裏留了印子,對府裏也不好。

楚太夫人挑了挑眉,手裏的剪子滯在半空,隱約覺得長興伯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不是她想聽的。

“我想着盈姐今年十月二十一便要滿十六,比芬姐只小了半歲,也到了相看說親的年紀。既是伯爺獨女,又是英烈之後,與四皇子殿下正正匹配,羣芳宴上太後孃娘又親自點過她,定然不會反對。於是,便斗膽向陛下提了。”

屋外忽然狂風大作,雕花木窗被颳得“啪”地合上了,豆大的雨點急急打落下來。

楚太夫人默然不語,冷眼盯着跪在地上的長興伯,宛若一尊冷凝的雕像,屋內的氣氛凝固得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小馮氏默不作聲,大馮氏卻忽然朝前挪了挪,一反常態對楚太夫人道:“媳婦在這裏恭喜母親,恭喜伯府,即將喜得一位皇子妃。”

“是嗎?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年紀大了,倒還忘了一個你還稱得上盈姐的父母了。”

大馮氏既然決定插手了這件事來換去長興伯的徹底信任,就沒有打退堂鼓的道理,面對楚太夫人的陰陽怪氣,絲毫不覺難堪:“做父母的都是盼着孩子們好的。”

“看樣子這是你的主意,我還得感謝你咯?”

“媳婦不敢。”大馮氏極盡謙卑。

楚太夫人嘴角泛起一彎冷冽的弧度:“難爲你自嫁進來裝了這麼多年,受盡了委屈,倒如今才露出鋒芒來。大娘子到如今還好好的,想必是你還念及了那一點兒微末的姐妹之情,可今後嘛,就不一定了......”

楚太夫人語義未盡,只聽“啪”的一聲,她手裏的剪子竟然直直被?了出去,刀鋒險些砸中長興伯。

長興伯“咻”地站起身,與楚太夫人平視:“事關闔府,還請太夫人莫要再固執,莫不是忘了四月初五那日的覆榴閣,您可是經了手的。”

話音落,長興伯拱手恭敬地向楚太夫人揖了一禮,屋內的燭火輕晃,映在他瞳仁裏,滿是威脅。

“叔父何必威脅祖母?”

張月盈慢慢從黃花梨彩繪八仙人物屏風後走出來,少女目光炯炯,櫻脣輕啓:

“我答應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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