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方向?”趙躍民笑道,“東子,你在深川,又挖到了什麼寶?”
“這不,咱們給人家報關,經常要做到燻蒸。我琢磨着,燻蒸需要大量的木托盤,這個東西,似乎現在市場上挺缺。”胡東解釋道。
在國際貿易中,各國爲保護該國的資源,對有的進口商品實行強制的檢疫制度。木質包裝燻蒸就是爲了防止有害病蟲危害進口國森林資源所採取的一種強制措施。
報關流程涉及到各種檢驗檢疫,以前胡東都是委託其他下家去做。然而,隨着業務的不斷擴大,胡東也不想就把利潤這麼拱手讓給別人,想要進行進一步整合。
“躍民,這個季度賬上又進了十來萬,我想弄一個小型的托盤廠,專門生產托盤給燻蒸車隊。”
通過這一個月的觀察,趙躍民發現大部分的出口貨物,只要打托盤,一般就是楊木或者松木,這些托盤必須要經過一個環節――燻蒸處理。
貨物打好托盤,裝到集裝箱裏,然後有專門的燻蒸隊過來將集裝箱密封,投藥,燻蒸。
燻蒸隊每燻蒸一個集裝箱,大櫃收四百,小櫃收二百。
胡東自己的公司,自然用自產的燻蒸托盤。其他兩家國企中遠和中海,胡東也通過找到當事人,進行輪番菸酒轟炸,在許諾返點的基礎上,攬下了獨家托盤代理。
又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準備,華興實業的托盤廠在工業區的一個廢棄倉庫正式開業。
這次,胡東給潘毅機會,讓他當托盤廠的廠長。潘毅手腳靈活,勤快,很快爲托盤廠購進托盤生產用的電鋸、壓刨機、空壓機、氣槍、剷車等等。他又與木材廠談妥了原料供應。
托盤廠,在潘毅的打理下,慢慢起步起來。
趙躍民來到托盤廠,見他將廠打理得井井有條,十分滿意。
傍晚,廠長辦公室內。趙躍民和潘毅相對而坐,叫人弄了點燒鵝臘鴨,拿出一瓶五糧液,對飲了起來。
趙躍民看着滿身木材碎屑的潘毅,嘆道:“人家的廠長,都是西裝領帶,跟着港商在酒店裏談生意。你卻整天在這木材堆裏晃悠,不像個廠長的樣子啊。”
潘毅笑了笑,反問道:“趙總,你說,什麼纔是廠長的樣子?我相信,那些港商和外商也不傻。並不是光憑藉西服領帶,就能把生意給你做。他們要合作的,是一羣會幹事的人。”
“這話沒錯。”趙躍民點頭道,“虛頭巴腦的表面功夫,聰明人都不喜歡。小潘,這裏工業區遠離市中心。你這個管幾十名工人的廠長,也只能睡在臨時的鐵皮宿舍內,真是苦了你了。”
“不苦,不苦。”潘毅滋溜吸了一口酒,笑道,“不光是這鐵皮宿舍不苦。即使那天晚上,咱們三個人擠在那麼小的旅館房間內,我都不覺得苦。我小時候出生在甘肅,西北經常大旱,動不動就停水。有時候,縣裏小學停課,我們就自己挑着水桶,從河裏跳水,給玉米地澆水。我還記得,當時窮,沒有糧,政府就發了那種紅薯片。”
潘毅咂咂嘴巴,眼中滿是回憶:“那些紅薯片,都是發黴了的。很厚、很難喫,無論是煮着喫,蒸着喫,還是磨成面烙成餅喫都很不好喫。可是就是這種東西,我還是喫樂將近一年。喫得都想吐,現在想起來,對那個味道還感到作嘔。”
“現在,就算再苦,只要我回憶起那喫紅薯片的日子,就覺得沒什麼了。”潘毅灑脫笑道。
趙躍民覺得,自己跟潘毅很聊得來,他們倆聊了很久,從石油系統工作聊到國際形勢,從文學藝術聊到人生理想。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年輕人,很喜歡談理想。但那些理想,跟賺錢無關。
那個時候中國市場經濟的環境基本上還沒有形成,頭腦中還沒有所謂的商業理想。當時年輕人的理想無外乎兩類,政治理想和技術理想。
八十年代中期,中國在意識形態方面打開了,也出版了一些中國人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書,例如《走向未來叢書》,這些對於當時的年輕人來說會很新奇。年輕人們,尋求真理,尋求政治改革的途徑。
至於技術理想,當時的年輕人,對於技術有着濃厚的興趣。對技術的追求,實際上在當時年輕人中也是一個主要潮流。技術面的榜樣很多,各種各樣的科學家,國內國外的專家。至於企業家、商人,這些都並不是社會的榜樣。
包括趙躍民,即使是他這樣已經在八十年代中期,取得不錯商業成就的人,仍舊沒把賺錢當做第一目標。他心中的理想,公司只不過是一個形式,希望能夠推動社會,把個人的力量融入到社會里面去,推動整個社會進步。
兩人都是直性子,聊得也是很開懷。
潘毅看着趙躍民,突然提起一件事:“趙總,你知道張新民這個員工嗎?”
“知道。”趙躍民點頭,這是個關係戶,張新民是市外貿局長的侄子。爲了感謝市裏對公司的支持,把他調來做車間主任。托盤廠創收不錯,這個民營企業的車間主任,抵得上國營企業好幾倍的工資。
“你跟他在工作配合上,有沒有問題?”趙躍民問道。
“我把他給開除了。”
“開除了?”趙躍民瞪大眼睛。心想這個潘毅,怎麼剛剛上任,就把車間主任給開除了?”
“趙總,您聽我說。”潘毅解釋道,“這個張新民,實在是太不像話了。作爲車間主任,整日裏出工不出力。早上遲到,下午早退,中午就在辦公室裏打瞌睡。我是必須要對這種情況進行處理的。否則,廠裏的工人們都看在眼裏,這太不公平了。我怎麼能夠調動工人們的積極性?”
“你跟張新民談過沒有?”
“怎麼沒談過?他一會說自己身體不好,一會兒說自己腰肌勞損。反正全身都是病。我就說,既然你全身都是病,乾脆還是回家休息好了。”潘毅晃着酒杯裏的酒,吸了口氣道,“我也知道,我是有些衝動了。這是個關係戶,也許會觸及到公司的某些利益。您要處罰我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