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撥流氓要開戰鬥毆,還全都在跪地禱告,指揮的大人物聲嘶力竭大聲帶禱、小弟一個比一個虔誠,打羣架就打吧,還要戰前禱告,這一切是前無古人的奇景;不過更奇的是小城目前權力最大的官吏——大法官就在旁邊背靠牆抽菸旁觀,不置一詞。
圍觀的百姓很多早就看到大人來了,但看趙金大法官不吭聲,沒有阻止的意思,簡直羣情激昂,立刻扭了頭大聲吶喊助威:買自由黨的支持西邊那夥;買民主黨和皇恩的支持東邊那夥。
民主黨和自由黨兩伙頭目也都看見大法官來了:他一來,周圍就空了一圈,身邊有兩個軍人護衛呢,還是個瘸子,雙柺架着;鄭阿寶站在院門屋檐上、民主黨一夥都有高馬車,都居高臨下的,誰看不見這大人呢?但是他既然貌似無意插手,兩家更有了決戰的沸騰熱血。
反而是歐杏孫一夥警官最晚發現大法官來了,因爲他們剛剛插在兩夥強人之間苦口婆心的勸架來着。
現在終於發現大人早來了,歐杏孫趕緊上前敬禮,然後急得眼角有崩淚般叫道:“大人,怎麼辦啊?他們要打羣架!”
其實打羣架、大型鬥毆對於海宋各地一點都不稀罕,傳統文化就是勇於私鬥、怯於公戰。
一個幫會可以奴役無數百姓,更不要說有槍的軍隊,但遇到清兵入關或者日本人這種狠角色,昔日的英雄大俠們全跑了,中國軍隊得勝的原因往往在於:“自己的人在逃跑準備中發現對方的人先跑了。”_羅素語中國軍閥。
海宋地區還是私鬥高發區。從清朝開始就幹仗,龍川這裏也是一樣:土人和客家人幹仗、城內人和城外人幹仗、天地會互相幹仗、本地人和外地人幹仗、龍川漁民和河源漁民幹仗、本地人和鐵路公司幹仗等等。最近幾年有張其結他們的商會和翁拳光的龍川堂組織起來幹仗。
這些事對於從清國就做衙役的歐杏孫自然習以爲常,要是在一個半月前。雖然他是探長,但他心裏肯定是盼望着打得厲害點,好看;不過現在不同了,老好人老張局長去了京城,他不是探長是代理局長了,遇到這種可能出事的大鬥毆,出了事的話,責任他一肩挑了。
所謂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張局長在的時候。歐杏孫就是個“花花公子”、“敗家子”;現在老張不在,歐杏孫代理局長高興了幾天後,才覺得——尼瑪,這局長也不是那麼好做的,全是事,而且出了之後,責任肯定和自己脫不了關係了。
而這一次羣毆怕是比幾年前商會KO龍川堂的那次更可怕,因爲這次兩邊後臺都大得不得了,雙方都有點肆無忌憚的意思。打起來肯定血腥百倍;要是死了幾個人,現在頭上直達天聽,身邊到處是記者,而且他還得罪了所有記者!要是出事了。急於報復他的報業肯定誣陷造謠他,朝廷要是追究,可怎麼辦啊?他都要急哭了。趕緊來找大法官想制止這場危險的對決。
現在,以歐代理局長的想法:最好全城人都變成乖寶寶。咿呀咿呀的選舉完就得了,記者、大人立刻全滾蛋。這段時間千萬別給老子添亂啊,老子傷不起了!
大法官抽了一口菸斗,看着街裏跪了一地的暴力青年,吐出一口菸圈,說道:“不是在禱告嗎?哪裏有打架啊?”
“啊?”聽到這種顛倒黑白的回答,歐杏孫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是基督之國的神聖大法官嗎?這不是當年自己做滿清衙役時候不想管事的小歐杏孫附體了嗎!
但身後那些聽起來虔誠但其實殺氣騰騰的禱告,已經壓得歐杏孫的情商接近0了,無法再思考爲啥大人這麼反應,只想着用智商問題:如何趕緊把這事消弭了,所以歐杏孫僅僅說道:“大人,他們人多勢衆,您要不要調動您帶來的那一連御林軍來彈壓騷亂?”
“嗯?軍隊?不至於吧。他們手裏也沒有槍炮致命武器。”大法官撇了撇嘴。
“我們警力擔心不夠啊!”歐杏孫大吼起來。
大法官被他大喊嚇了一跳,看了看歐杏孫問道:“民兵呢?”
歐杏孫都要哭了,他指着背後那跪了滿條街的人說道:“都在裏面呢!”
“哦,這樣啊。那就調集所有警力部署在我身邊丁字路口的街道裏,等我命令。”大法官沒有理焦灼得兩眼含淚的治安局局長,說話還是慢條斯理的,看起來根本不以爲意。
“可是他們馬上就要開打啊!大人您上去說話啊!”歐杏孫跳着大叫,已經忘了尊卑了。
“美國選舉也有鬥毆。”大法官瞪了歐杏孫一眼,歐杏孫還在空中的時候就好像被雷劈了,他是籃球一般彈上空中,落下來的時候就好像是個泄氣的皮囊,他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結結巴巴的問道:“這…這…這是西學?”
歐杏孫出於屁股下的椅子考慮,想立刻消弭這場大羣毆,但是大法官卻不是這麼想的。
他的職責是主持選舉,這是出於陛下對他能力的信任才交付給他的使命。
一方面是確保規則之內進行,避免出現方秉生利用官府和幫會肆意欺壓其他候選人的事情,要文鬥不要武鬥,這纔是武鬥的涵義,而不是指這樣兩家武力鬥毆;
另一方面可謂就是“撩撥”。
火燒起來了,那就撩撥,讓它燒得更旺,越旺越好。
選舉越全國轟動、萬民矚目、跌宕起伏、精彩萬分,他大法官作爲選舉主持人的功勞就越大。——這些是他琢磨皇帝的心思得出的結論,畢竟就算他是目前帝國最西化的精英之一,他也是生活在中國文化之內。不在美國,他下意識的就琢磨自己老闆的意思從而按他的意思做。這樣自己才能皇寵永固。
所以兩邊開始燒錢後,大法官很高興;民主黨鍾二仔被滅之後。大法官立刻發賀電給陛下;而另一派的李廣西今天完蛋之後,大法官在給朝廷的密電中連寫三個“可喜可賀”;
現在自由黨和民主黨竟然拉出架勢要從燒錢、殺馬變成鬥毆!
可想而知明天全帝國所有報紙的頭條都會是《龍川選舉:兩黨大械鬥、熱血濺選票》,龍川只要佔領全國報紙頭條、皇帝就會高興,皇帝高興,自己還會沒好嗎?這樣的好機會,大法官怎麼捨得按歐杏孫的意思給丫澆滅了。
大法官心裏想撩撥兩夥人幹起來,但是當然也不想玩過火了:火有指頭那麼大,是火柴,很好;火有拳頭那麼大。是火炬,也很好;然而火有馬車那麼大,你丫房子着火了!
打打架上頭條非常好,龍川“屍橫遍野”就不好了,所以他看着在自己面前半蹲着、兩眼茫然的歐杏孫,把他揪過來,在耳邊耳語一番——歐杏孫當即神情大振,一溜煙的跑了。
那邊兩夥人終於禱告完畢了,街道裏滿是羣氓聲嘶力竭的“阿門”之聲。然後滿街道的壯漢參差不齊的站起來,這條街道看起來,就好像巨大怪獸在晃動身上鱗片那般,鄭阿寶說出最後一個詞:“阿門”。從瓦片上站起來,昂首挺胸看着對方,手一揮。大聲喝道:“請記者朋友和非戰鬥人員離場!感謝你們!”
原來他們兩夥傢伙在互相拼着禱告,記者們可沒閒着。“暴徒們”都在跪地禱告肯定不能採訪,但是照相師有用武之地了。機械廠門口的空白地帶裏,排了兩排的木頭箱子照相機,幾乎是犬牙交錯排的:拍民主黨的屁股對着自由黨,他身邊的照相機則是拍自由黨,屁股對着民主黨。
對面跪在馬車車廂頂上帶領禱告的易成也在起身,一聽對面那小子所說,暗道:“好啊,你丫夠專業啊!我們可不能輸給你們!但老子不熟軍事怎麼辦?”
但是他還沒想好,下面響起宋東昇的銅鐘般的聲音:“有請英勇的記者朋友們離開,你們辛苦了!像偉大勇敢的軍樂隊先生們那樣離開吧,戰爭交給我們!光榮屬於我們!光榮也屬於你們!”
皇恩不讓兄弟!
正在中心手忙腳亂搬走沉重照相機的攝像師一聽兩邊一說心裏可樂開花了:太尊重我們了!鄭阿寶客氣就不必說了,皇恩宋東昇把他們比喻爲軍樂隊,軍樂隊可是西式軍隊裏很受尊敬的一個兵種,所謂的“見兵高一級”,因爲他們沒有武器卻還跟着上戰場傳遞命令十分重要,也十分的需要勇氣;因此即便在軍營外,士兵和軍官若見到軍樂隊路過,士兵要起立敬禮;軍官要肅立行注目禮,極端尊榮。
驚喜和高興之後,就是感恩,記者們一邊搬傢伙,一邊紛紛朝自己支持的一方表示激勵:
“民主黨的哥們!好好打!我支持你們!”
“自由黨,不要軟蛋!你們是好漢!努力!”
因爲大家比着客氣,頭目說了請記者先走,下面小弟就有人上去幫着記者搬東西:幫會分子扛着照相機機箱、工廠工人幫着記者提化學藥品,他們和記者是親上加親,竟然都眼淚汪汪的依依不捨了。
“自由黨小哥,小心啊,別被傷了!”
“您放心!看好吧!”
“您是龍川堂的好漢吧,祝你們成功!”
“嗚嗚……嗚嗚…..”這位泣不成聲了,當個流氓被記者關心,生平第一次,
而這時,看兩邊禱告完畢,中間清場完畢,周圍山崩海嘯般的歡呼傳來:
“打死自由黨丫挺的!民主黨從來就是好漢!”
“自由黨纔是好漢,滅了對面娘娘腔!”
“民主黨!我誓死支持你們!不要給父老鄉親丟臉!”
“自由黨!消滅自由!把民主也滅了!”
如同站在舞臺中心的演員,壯漢們握着棍棒,耳邊充滿了親人和支持者的歡呼吶喊、轉頭四望到處是狂熱的面容。心中充滿了剛剛禱告時的神聖感,無數打手淚流滿面。對着周圍圍觀人羣連連拱手,心裏大叫:“父老鄉親們。放心吧!老子要拼了!”
站在陣前的山豬看着周圍吶喊跳躍的人羣,只覺得胸膛有東西在突突的敲,心裏叫道:“爲什麼這場羣架讓我這麼有神聖感?這不對吧?打羣架而已。不不不,就是神聖的!啊,這感覺讓我激動,從我12歲那年單挑村裏30歲的老流氓那一次就從沒體驗過了........這就是聖母降臨的感覺?”
另一頭的範林輝忍着眼淚把布條繫到自己額頭,試了試手裏大棒子的輕重,抬起頭怔怔的看着頭頂那個偉岸的陰影,心中極度盼望開戰的號令;不僅是他。他小舅子、王魚家和他站了一排,大家一起在仰望。
屋檐上的寶少爺靜立不動,目光遙遙掃過旁邊觀戰的大法官、對面馬車頂上的易成、宋東昇,他深吸了一口氣,仰天大吼起來:“爲了吾神、吾皇、吾國的榮耀,自由黨衝鋒!衝鋒!衝鋒!!!”
另一邊的指揮官易成目光緊緊咬住鄭阿寶,在對方猛可裏做出握拳大叫姿勢的剎那,他的手也握成拳頭高舉過頭,大喊:“For_God!For_ Majesty!For_glory!charge! charge! charge!!!”
沒法子。民主黨始終認爲自己比對方有學問,即便在這種時刻,也非得用英文。
看下面一夥愣頭青不明白,車頂上的方秉生握拳撕心裂肺的大吼:“民主黨進攻!上啊!上啊!都上!給老子往死裏打!!!”
下面的山豬愣了一下。沒明白“glory”(榮耀)是啥意思,但是“給老子往死裏打!”的意思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他高舉木棍過頭。轉頭朝後大吼:“打死丫的!”
說罷第一個躍出陣營,領着千軍萬馬吶喊着朝前衝去;
對面的王魚家反應最快。深深吐出一口氣,一樣高舉棍子過頭。朝着身後衆人大吼:“跟我來!”
一樣第一個衝了出去,棍子飛舞,嘴巴成了O形。
兩個前鋒在空地上交錯而過,直往前衝,互相不理,彼此衝入後面海潮般的人羣,同時把棍子砸在敵人的腦殼上。
一瞬間機械廠門口滿滿都是人,殺聲四起、棍棒橫飛、慘叫連連,民主黨和自由黨的超級大鬥毆瞬間爆炸開來。
在他們外面,龍川爲之瘋狂,萬民爲之吶喊助威,遠遠勝過龍川自遠古時代此地出現過任何表演、任何廟會之激動火爆,還不時有親友團提着棍子、條凳、甚至舉着磚頭加入狂毆戰團。
各黨大將站在後面高處聲嘶力竭的給自己戰士鼓勁,鄭阿寶在鼓着眼珠子大吼:“神站在自由黨這一邊!打死他們!打死他們!”方秉生跺着馬車車頂大喊着:“給我上!不要怕!往死裏打!有賞!”
而他們爭戰的戰利品——龍川機械廠的護廠隊已經變成了另外的作用:他們不得不背朝戰場在門口排成人牆,阻止着一波又一波想衝出看熱鬧甚至就是出去打架的工人們。
在身邊照相機的照明燃煙聲中,在震耳欲聾的吶喊助威聲中,文字記者們如癡如狂,瘋狂的用文字記錄下今日所見之奇景。
普通記者寫下這樣的問題:“毫無疑問,選舉從先期的燒錢鬥富,已經演變爲尋找對方候選人的污點將他搞得身敗名裂的殺馬;而今日,龍川再次刷爆您的眼球,選舉勝負可能還要依靠羣毆的戰力了……”
文藝記者的筆記本上塗抹着這樣的話語:“我不是震驚於舶來品選舉本身的目的,這少有國人可以理解,除非您有神皇的神賜智慧,而是我震驚這選舉方式簡直難以想象,各種方式層出不窮、花樣屢屢翻新;以鬥錢演化爲鬥名,而今竟然要鬥力……”
而二逼記者則激動的折斷了不知多少次鉛筆頭,本子上都被扎得到處是眼:“激動人心啊!兩黨今日爲了爭奪機械廠展開血腥大鬥毆!雙方都調集了精銳戰力,戰前先展開了一番激動人心的辯論;辯論無果後,雙方決定展開激動人心的武力對決,讓上帝決定道理在誰哪一邊!而且在戰鬥前,雙方都做了激動人心的戰前禱告,雙方將士無不含淚祈禱,決心爲神奮死一戰!這他|媽|的就是真的戰爭啊!不見硝煙用棍棒和拳頭的激烈戰爭!這就是選舉!這就是西學!!!這就是時髦!!!!這就是摩登啊!!!!太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實在太激動人心了,我語無倫次了,反正我熱烈期待選舉在我們**城趕緊舉行,我熱血已經沸騰!哈利路亞!神佑大宋!…….”
當然二逼記者是後世喫不上葡萄的混蛋污衊他們的,在那個時代,二逼記者纔是主流,纔算普通記者,現場99%都是二逼記者,而且激動得熱淚盈眶,有幾個二逼記者稿子都寫不下去了,大吼着衝入住戶家裏,搶走若幹條凳、花盆、貓等等物件,吶喊着衝進戰場爲了“各自的信仰”而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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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鬥毆進行了好一會、大家過足癮之後,“姍姍來遲”的龍川官府才介入,治安官衝進人羣,分開兩伙頭破血流的傢伙。
大法官也出面了,叫兩夥叫的口乾舌燥的京城人士下來屋檐和車子,大家面談,解決的法子很簡單:不就是機械廠工人的歸屬嗎?簡單,官府決定放幾個做完口供、證人性質的經理出來管理維持工廠,至於這個工廠在主人不在的時候由誰來負責,讓李廣西老婆決定,她說讓誰來監管就誰來監管。
一聽此言,鄭阿寶立刻派出張其結,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往治安局,要以昔日的情誼和現在共同的陣營和敵人來說服呂氏,由商會也就是自由黨幫着維護工廠;
很明顯,只要機械廠能維持不倒閉,這就是鋼鋼硬的選票,沒有多少工人想砸自己飯碗;讓他們投誰就得投誰。
一看敵人要爭先,宋東昇二話不說也玩治安局跑,叫道:“不管那廠子生產什麼玩意,皇恩穩穩購買他一年的貨!保證足額開工和產量!只要她一句話:選票歸我!”
跑到半截,宋東昇看到身後方秉生也氣喘吁吁的追上來了,宋東昇叫道:“方先生,你們民主黨就別湊熱鬧了!李廣西家殺了你們的心都有,你去是添亂!”
方秉生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的豎起食指在面前揮了揮,說道:“No,她難道不想報復反骨仔王傑仁一家嗎?可以交易!可以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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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龍川所有的茶樓酒肆爆滿、所有酒類銷售一空,全城人瘋狂慶祝這彰顯自己黨勇氣的一天,無數頭上帶傷的年輕人被奉爲上賓堪堪的吹着自己感受到多麼大的神聖感、自己多麼英勇、自己黨怎麼的英武、自己打倒了多少個敵人,甚至是不同黨的成員,同樣帶傷,卻哈哈笑着勾肩搭背,給沒摻和進去的朋友們訴說這一日的瘋狂。這一日成爲龍川的盛大節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