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別宮
雖然已經是春天,空氣中還是帶着些許寒意。 院中牆角的迎春花早早的裂開了花骨朵,嬌嫩 的花瓣在春寒中展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倚在窗前,凝眉看着滿園的草木復甦,既爲能離開深宮而喜悅,又爲琳巧之死而發愁,苦於無法找出害死她的真兇。
曉憐正在打理着行裝,我見她拿出了件狐皮鬥篷,忙道:“貴重的衣物都留下吧。 ”
“姑娘說的是,王爺府中可不缺這些物件。 ”她喜滋滋的放下了。
我瞥了她一眼,道:“什麼王爺府?切莫要亂說話。 ”
“那日來的可不是王爺嘛。 ”她吐了吐舌頭。
我嘆了口氣,道:“這些日子裏,身上的傷倒是好的差不多了,卻還是不能找出向琳巧下毒之人,我怎能安心的離開?”
“蕭姑娘,”曉憐停下了手中的活,說,“奴婢進宮時日不多,本是無權插話的,只是這些日子看慣了宮裏的爾虞我詐,心裏也想明白了,人世間的是非對錯,在這裏是怎麼也分不清的。 ”
“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嗎?”我悵惘的說道,“各掃自家門前雪,哪管人家瓦上霜。 這是後宮恆久不變的生存法則。 ”
“何止是後宮,哪怕晉王府也難脫俗套。 ”她繼續包着東西,口中嘟噥道,“往日的尹王妃,如今地符王妃。 李妃,個個是數一數二的大美人,爭起寵來,未必比這皇宮遜色。 ”說完這話,她突然意識到此話不妥,便閉了嘴,低下頭一門心思的收拾。
晚間。 皇上駕臨榮禧宮。
“皇上政事繁忙,何必來送奴婢。 ”我向他行了禮。 淺笑道。
他與我一同進了內殿中,說:“朕已經下旨,由潘美潘將軍護送你回廣州。 ”
我臉色一凝,但又怕被他看出心事,只好拜道:“多謝皇上隆恩。 ”
“當日曾是潘將軍護送你來汴京,明日也是由他送你回去。 ”他深深的望着我,眼睛猶如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心裏忽然一股莫名的酸楚。 任他對我如何遷就,如何討好,我卻還是無法接受他。 是因爲國仇家恨,或是因爲心有所屬,我自己也辨別不清。
“朕有樣東西送給你。 ”他看了看身後的王繼恩,示意他送上來一個錦盒。
我接來打開一看,裏面是塊金鑄地牌子,上面雕着栩栩如生的金龍。 正反面各有一個“御”字。
“皇上,這是……”我詫異地望向他。
“這是朕送給你的金牌,只要手持此牌,你隨時都可以進宮來見朕。 ”他說完,臉上漸漸的浮現出不捨之情,眼裏也滿是淡淡的傷痛。 “凝兒,朕答應放你走,是爲了讓你幸福。 若你有任何不妥,就是辜負了朕的一片心意了。 ”
我見他情意流露,心裏也略微一動,想起曾經在御街上的初遇,還有那數九寒天裏,他奮不顧身的跳進湖水中救我。
“陛下是一代明君,只盼皇上造福與天下黎明百姓,恩澤衆生。 ”我紅着眼眶。 跪倒在他地腳下,“願吾皇萬歲。 萬歲,萬萬歲。 ”
他默然,轉身要離開。 我將他送到了榮禧宮門外,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入蒼茫夜色之中,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趙匡胤,大宋的開國君王,我與你終究是有緣無分。
未過多時,外間來報費貴妃造訪。 我詫異的出去迎接,她早已風姿搖曳的徑直走了進來,口中道:“本宮來給蕭妹妹送行了。 ”
“貴妃娘娘大駕,奴婢受寵若驚。 ”我淡淡的說道。
她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自顧自的在桌旁坐下,又招呼我坐在她身邊。 我見她行爲反常,心裏頓生疑慮。
“聽說妹妹要回廣州,此行甚遠,妹妹一路可要小心啊。 ”她笑眯眯地說道,還親密的握住了我的手。
又是熟悉的蘅蕪香,從她的頸口悄悄的流淌出來。
我不禁變了臉色,費貴妃像是沒看出我神色有異,道:“往日裏本宮與妹妹有過小小誤會,還望妹妹不要記恨在心啊。 ”
“奴婢怎麼敢。 ”我勉強笑道,心卻揪地越來越緊。 她身上的那香味,雖然也夾雜着其他的香味,那蘅蕪香卻不時的衝擊而來,震得我心驚肉跳。
“本宮今日去相國寺爲妹妹燒了一炷香,希望你出宮之後能尋得真正的良人。 ”她笑道。
我聽到“相國寺”三個字,心中又是一驚。 上一次在她身上聞到這種香味之時,也是在她從相國寺回來之後。 爲什麼會有這種巧合?
費貴妃命侍女送過一個香囊,遞到我手中,道:“這是本宮特地爲妹妹你所做的,這種香氣名叫蓬萊香,產於西域,中原是怎麼也尋不着的,本宮留了一個,這個就送與妹妹。 ”
我輕輕聞了下,只覺的香味甚善,清幽甜香,確實像是費貴妃身上一貫的香味。
“多謝娘娘。 ”我笑道,讓曉憐收起了香囊。
費貴妃的臉上現出滿意地笑容,嘴角邊卻還是有些不懷好意地神色,道:“妹妹收下就好,本宮一向只用此香,希望妹妹聞到此香,就如見到本宮。 ”
我跟着敷衍了幾句,心裏疑雲重重,總覺得她話中有話,但又不好揣摩。
夜深了,費貴妃打了幾個呵欠,便帶着一幫侍從離開了。
我回到內殿中,拿出那個香囊,不斷的想着她所說地話“本宮一向只用此香”,那爲何她的脖頸間會有蘅蕪香氣?
翌日一大早,轎輦將我和曉憐抬到了宮門之外,潘美一襲朱衣,蕭蕭肅肅,爽朗清舉,不着盔甲,竟看不出是位武將。
“蕭姑娘。 ”他對我一抱拳。
我回了禮,道:“見過潘將軍。 ”
“趕路要緊,請姑娘上車吧。 ”他也不多說話,翻身上了馬。
正在這時,忽然看見宮裏抬了一頂轎子過來,跟在轎旁的是費貴妃宮裏的魏公公等人。
果不其然,費貴妃從轎中出來了,顯然趕得很急,臉漲得通紅的。 潘美依舊坐在馬上,只向她象徵性的抱了抱拳。
費貴妃一愣,也顧不得理會她,笑容可掬的上前握住我的手,道:“本宮總算趕得及來送你了。 ”
我雖意外,還是笑道:“奴婢身份低微,哪要娘娘相送。 ”
她呵呵笑道:“本宮是有話要囑託妹妹。 ”說着,突然身子向前一傾,很小聲的說了一句話:“小心晉王背上。 ”
我立刻全身一顫,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妹妹這一路可要保重啊,”她斂住眼中得意的神色,“本宮還要去皇後宮裏請安,不遠送妹妹了。 ”
我木然的望着她妖冶的笑容,頭腦突然混亂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