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萍萍喫完了,柳湛才溫言細語:“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是我瞞你,該生氣,該不理我。”
萍萍聽得眼痠,盯喫完空空的粥碗。
很想關心他也用過早膳了嗎?卻心知肚明不能巴巴上趕,咬緊兩排牙。
“可是那下毒的元兇還未查到,需要你幫助才能得到線索,”柳湛往她那邊伏低身子,央道,“別的話你都不要理我,能不能答一句,那你搬菊花去披芳殿,都遇見哪些人?說過哪些話?”
萍萍倒着回憶,先說披芳殿守門的內侍,然後?中途遇到皇後孃娘,想到皇後是柳湛孃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柳湛終於迎來對?, 面上瞬亮。
萍萍趕緊低頭。
她再倒推,?述自己詢問宮人名字、花名,最後講宮人急匆匆闖進院中,毫不客氣讓她搬東西。
講完盯着桌上,她有個怕浪費,光盤的習慣,一碗兩碟都精光,再幹淨一點可以照鏡子。
半晌,不聞柳湛回應。
萍萍小聲強調:“我講完了。”
“瑞雲殿是我最喜歡的菊類,”柳湛?嘆,“這話我之前從來沒告訴過?。”
萍萍抬首,另起話頭:“你現在能推出是??我下毒了嗎?”
柳湛勾了勾嘴角:“是皇後。”
萍萍杏眼立馬張大:“那給你下藥的呢?”
“也是皇後。”
她內心震撼,一直亂跳,柳湛卻在這時緩緩過來,笑道:“你和我說了好多話了。”
“我要歇息了。”萍萍推她,他竟真的鬆開,萍萍站起身,“韓太醫說要多躺多睡,什麼都不要想,才恢?得快。”
柳湛卻突然將她打橫抱起。
“你做甚麼?”萍萍踢他,“放我下來!”
他任由她踢,抱到牀上寬衣蓋被,捂好被子纔回:“遵醫囑。”
他目光在面上流連,嘆口氣:“我也希望你早點好起來。”一揮手,落了帳子,自行退到房外。
柳湛回書房時,蔣望回正等在門口,對?一眼,柳湛進門,蔣望回也跟着跨進去。
門一關緊,蔣望回就埋首稟報:“音和今日已自請出宮。”
柳湛啓脣,聲音無甚感情:“你辦妥帖就好。”
蔣望回再次躬身:“音和調去不久,司醞司內閒聊,就有人提及胡僧丸。那胡僧丸入藥膳的食譜更屢次出現在音和麪前。”他再拜深些,“屬下不是爲舍妹開脫,的確是她意志不堅犯下大錯,但屬下懷疑......有人從中教唆。”蔣望回面露愁容,“至
於是誰,暫時還無頭緒。
柳湛不置可否,只道:“希顏,你去辦一件事,應該須月餘佈局,務必慎重。”
“屬下但聽差遣。”
柳湛慢慢踱到蔣望回身邊,附耳低語。交待完,蔣望回離開,柳湛拾起桌上有關祭祀的公文???官家金口一開,他這邊要忙前忙後,祭祀皇陵滋事體大,林林種種,涉及禮部、工部、察院、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翰林院及欽天監,沿途各
地部署。
等柳湛置身永安祭陵,已是冬至。
鳴銃過後,萬籟肅靜。
“氣序流邁,時維冬至,追念深恩,伏增哀感,謹用祭告,伏惟尚享。”柳湛舉杯灑於後土上,點點滴滴。
獵獵風蕭,旌旗鼓動,他祈?國祚?長,又?自己將來雄才偉業攀比高祖。
一?長案後,高祖邵陵已與蒼山融爲一體,柳湛突然想到這是高祖同其皇後的合葬墓,腦海中浮現萍萍笑靨,竟與之前那倆願望一樣心潮澎湃。
風吹草倒,柳湛忽覺?上涼意,抬手一撫,雨點中夾雜雪籽。
皇陵,下雪了。
二百餘里外,汴京城早已雪紛紛。
京師人看重冬至,再窮這一天也要穿新衣裳。街市上賣着韭黃、蘭芽、胡桃。大相國寺的僧人做浴佛會,等着楊枝酒浴,求賜吉祥的百姓不顧寒天地凍,排起長隊,直繞到柵欄後面去。
隊伍中有位白鬍子白髮老翁,駝背拄拐,正是喬裝改扮的裴改之。
他偷瞄環視,遠處賣韭黃的老嫗,寺門口唸佛的僧人,還有方纔進寺上香的一對年?夫婦,腳下都有功夫,眼睛皆如鷹隼??六年前他就喫過這虧。他和皇後約好,他替她辦事,她將萍萍送給他,冬至那日大相國寺交人。
他辦完事身上的血都來不及洗,星夜兼程從揚州趕回汴京,迎接他的卻是皇後的天羅地網,滅口絞殺。
今日也是冬至,看起來皇後依然不打算兌現承諾。
裴改之緩慢勾起嘴角,毫不掩飾臉上譏諷笑意。
裴改之轉身離隊,排他後面的婆子旋即問:“唉,你不排了?”
他混跡隊伍許久,前後談話皆有聽到,知道他們所有爲何。裴改之扭頭眺看那婆子,譏笑道:“浴再多聖水上再多香,你家織工女兒依然不可能嫁給王孫公子做正妻。”
“你、你.....”婆子惜成結巴。
排裴改之前面的男子聽見,也愣住了,裴改之又轉身嗆他:“你再拜佛磕頭,明年賣包子也掙不滿二百兩,除非重新投胎。”
裴改之說完就走,?人過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你、你這人怎麼這樣?”
“大過節的咒人,招你惹你了?”
“瘋子!”
裴改之聽着背後叫罵,一腳深一腳淺踩在雪地,笑意愈濃,自己說得沒錯呀,若是那小販投胎成公侯世子,二百兩勾勾手指便得便花。
那婆子的女兒得重新投胎,成世家嫡女,才能嫁公子王孫。
裴改之往深處踏雪,心比冰寒,之前以爲自己和太子的差距不過皮相,努力拉近,卻原來是?魚和蛟龍??池中的小魚拼命前?,年?一年,自以爲遊出好遠的路,蛟龍輕??一躍,就越過小魚頭頂,超過它。
他和那羣人差的是投胎呀!
冬至,宮裏也?鬧,宣德樓豎起蓋天旗,所有宮人都分到?乎乎的餈糕。
宮苑梅花已盡數盛放,?白相間,幽幽暗香。司苑司的宮人剪了最勁的幾枝插進長頸瓶,擺在?殿裏。
萍萍和夕照早晨進殿鋪牀,沒瞧見太子,只有司苑女史們和一位司?司的掌?在忙活。
?算萍萍和夕照頂頭上司,她們行了禮才往牀邊去,雖然太子早已離開,但地龍和炕皆旺,被褥依舊熱乎。
現在不僅萍萍,連夕照也非常嫺熟這份差事,鋪?打掃,轉眼乾完,和萍萍一前一後經過花幾,就要退出?殿。忽聽哐當脆響,萍萍低頭去看,花幾上的長頸瓶摔在地上,碎成數片,連白梅也跌出枝頭。
夕照走在前面沒瞧見,後面的萍萍卻親眼瞅着,是同司的掌設推了下花幾,花瓶才跌落。萍萍疑惑抬頭,正要看向旁邊設,忽覺?上熱辣辣,清脆一聲啪。
那設竟然扇了萍萍一巴掌。
萍萍毫不猶豫抬手回扇,同樣響亮一巴掌,聲音在殿內迴盪。
她從前做苦活,手勁比設大得多,學設頰上旋即泛出?印,人被打懵,愣了會纔再揚手:“你這賤蹄子敢還手??
這回動作不及上回快,萍萍還有防備,哪會允她得逞。萍萍捉起掌設手腕,將那隻揚起的手牢牢定住:“你作打我?”
夕照也走回來幫腔:“就是,憑什麼打人啊?”
佈置花藝的司苑司衆女史也全圍過來。
那掌設理直氣壯:“你打碎了殿下的花瓶,依法處置,合情合理!”
萍萍杏眼圓瞪:“明明是你打碎的。’
“就是,肯定是你打碎的。”
掌設不瞄萍萍,反而對視夕照:“你說我打碎的,可有親眼瞧見?”
夕照沒瞧見,又不會撒謊,一時狂眨眼睛:“有,有,當然有。”
掌設冷笑,扭頭問左右女史:“大家都是長兩隻眼睛,能辨忠奸的,你們覺得她說的是真話嗎?”
女史們不知道誰打碎的,但只看夕照反應,明顯撒謊,心裏便都有些偏向掌設。
“我瞧見了。”萍萍朗聲,斬釘截鐵。
“你?”掌設捂嘴笑出一聲,“你瞧見那是賊喊捉賊!”
女史們雖然更傾向萍萍打碎,但都沒有表態,一行人鬧到尚?那裏,尚寢竟不問青紅皁白判萍萍過錯,罷了她和夕照的差事,雙雙罰關禁閉。
萍萍和夕照一直申辯,尚寢卻命人將她倆攆出去。
萍萍和夕照站在門口不肯走,不多時,掌設得意洋洋跨出來,她竟領了尚寢命令,攜四宮人要押解萍萍和夕照回房。
萍萍擺了下身,不允宮人碰她:“我自己會走。”
掌設滿不在乎點頭,路上,她在萍萍身邊輕飄飄笑道:“我要是你呀,這麼丟臉,早一頭撞死了!”
夕照聽見,馬上挽住萍萍手腕:“別聽她的!”她對着萍萍耳朵叮囑:“你要真想不開就中計了。”
“我不會的。”萍萍也附耳和她說悄悄話,掌設的話在她心裏比一片雪花還輕,根本沒有重量。
她沒有多少記憶,卻記得兩句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僞復誰知?
“關禁閉就關禁閉,又不會掉一塊肉。”她同夕照笑說。
“就是。”夕照點頭,自己只怕打板子。
到了房門口,夕照非要和萍萍關一間房,萍萍來不及商量,房門就關閉。
夕照挽着萍萍胳膊:“別擔心,殿下那麼寵你,肯定很快就來主持公道。”
她覺得最多幾個時辰就能出去。
所以關在一起比較好,互相照應。
柳湛下朝回來後,尚寢纔來求見。
他一般不允女官進入書房,只在偏殿召見。
尚寢上前,盈盈下拜,竟不提萍萍摔瓶被罰,反而無頭無尾道:“殿下,事已俱妥。”
柳湛吩咐:“今日又比昨日冷,她房裏的地龍要燒熱些。”
尚寢一怔,宮婢的居所沒有地龍。
但她不會指出太子錯誤,恭順應聲:“是。”
她會給銀娘子房內多供些炭。
柳湛眼皮不抬:“下去辦吧。”
他抱起殿裏的七絃琴出門,也不打傘,走了沒一會就衣發花白。萍萍住的園子後面有間小築,平常無人,他上回就是穿小築翻的窗。
柳湛走進小築,取下琴套,起手奏琴,剛好對窗前一樹紅梅。
雪花亂舞,寒梅卻開得正豔。花骨朵朵,梅香嫋嫋。
琴聲悠悠飄進萍萍房中,夕照旋即就問:“誰在彈琴?”
還怪好聽的。
“這什麼曲子?”她又問。
萍萍抿脣望向窗外,她也不知道這是何曲,只覺十分應景,就像天地萬物銀裝素裹,獨有數朵紅梅風颳不折,越嚴寒愈怒放。
她凝神也出神,竟從琴曲中聽出寒梅迎霜傲雪之意。
挺過了數九寒天,便抱春來。
又覺飛雪繞梅,紅白翩躚交纏,若情意綿綿。
夕照卻是無感,良久撓頭:“這人彈了幾個時辰了?殿下呢?怎麼還不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