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的局面下, 克魯維亞方能拿出來談判的東西已所剩不多。於是,路易斯作出了一個備受各界抨擊的舉動。
他仗着信息封鎖和軍事武裝,將費裏星中心城裏兩千多萬居民拘束在了城區,挾持爲了人質。如果帝國軍強攻進中心城,必然會有大量平民被交火波及,造成傷亡。
路易斯敗局已定, 破罐子破摔, 並不在意外界和後世對自己的評價。但是帝國軍如果不顧平民性命強行攻城, 也會揹負上罵名。
這對於自詡正義之師的帝國軍,和堅持認爲自己是神認定的合法繼承人的拉斐爾來說,會是一場不小的公關危機。
“路易斯陛下的要求並不過分, 將軍。”布蘭森爵士誠懇道,“他需要一張由拉斐爾一世陛下親手簽署的赦免令,赦免他和其他王室成員免於以叛國罪受審。”
“哦, 不包括你們這些官員嗎?”負責發言的帝國外交官無不譏嘲,“你們的國王並不在乎你們這些爲他效勞,並且忠心地陪伴他到最後的僕人的死活呀, 爵士。”
布蘭森爵士緊繃着臉,道:“陛下還希望能保留親王的頭銜。他願意餘生都居住在費裏星。他的子孫後代也一樣。”
萊昂劍眉輕挑, 一言不發, 顯然是想到了自己一家人早年的遭遇。
帝國外交官冷硬道:“拉斐爾陛下對路易斯親王的要求, 是命他在三日內投降,解散軍隊。同時,他和家人將隨我們回到帝都, 接受法庭的審判。陛下不會給出赦免令,也不會保留路易斯的頭銜。”
布蘭森爵士正想說話,帝國外交官阻止了他:“但是陛下可以給予路易斯的家屬人身安全保障。他的妻兒會在一個安全的,環境優美的地方,繼續和家人平安地生活下去。”
“路易斯陛下是不會接受的!”布蘭森爵士道,“我們用兩千萬平民,換取一家四口的自由,這是一筆非常劃算的交易。路易斯陛下將會承認拉斐爾陛下的皇位……”
“他承不承認都無所謂。”一直沉默的萊昂終於開口,毫不客氣道,“我們是戰勝方,爵士。這一場戰打到現在,我們早過了要路易斯一個承認的階段了了。我們要的是徹底的徵服!”
“我們陛下有着充足的證據,證明拉斐爾並非合法婚生子!”布蘭森爵士堅持着,“但是路易斯陛下爲了保護最後的這一批人民,願意選擇同帝國妥協……”
萊昂道:“如果路易斯還不肯認清形勢,那麼這一場談判在現在就可以叫停了。我們的軍隊只需要大約四個小時就能將中心城拿下。我們承諾炮火會盡量精準地朝軍事目標打擊。整個過程大概就像拔牙,雖然會有點疼,但是你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您這是在屠殺平民,將軍!”布蘭森爵士拍桌喝道,“聖主在看着您的一言一行。您就不會覺得愧疚嗎?”
萊昂的臉倏然一沉,怒意張牙舞爪地朝爵士撲去:“聖主除了整天偷窺我們的私生活外,他還做了什麼?相信你們也沒少向聖主乞求救贖。而我現在就在這兒,用槍|炮對準着你們的城市。可見聖主他就和路易斯一樣,並不在乎你們這些螻蟻的死活!”
“你……”布蘭森目瞪口呆。他雖然早聽聞科爾曼將軍在宗教上並不虔誠,卻沒想到他會當衆對聖主出口不遜。
看來情報所說並沒有錯,科爾曼將軍一直在軍隊裏推行去宗教化的統治,統帥軍隊完全靠的是自身的實力和人格魅力。他手下的官兵們崇拜他就如同崇拜神靈。
“神無所不知,先生們。祂會將你們的功過記錄在案,然後在你們抵達另外一個世界的時候,再同你們清算。”
伴隨着一道溫和卻又堅定的男聲,會議室的門自動打開,一名身穿主教黑袍的男子走了進來。
這是一位年輕俊雅的男子,黑髮黑眸的他顯然有不少華夏族的血統,這讓他的輪廓比旁人顯得更加柔和,精緻的五官耐人尋味。他氣質清貴,身姿優雅如鶴,舉手投足間帶着一股賞心悅目的莊重、聖潔之氣。
“很抱歉我來遲了,先生們。”主教充滿了歉意,“我的太空艦在中途補給站耽擱了一會兒。希望我沒有落下太多。”
幾乎整個會議室的軍官們都立刻起身,對這位年輕的主教畢恭畢敬。
“米切爾主教!”
“真沒想到是您親自前來!”
“很高興見到您,主教。您上次給我的建議,對我幫助非常大……”
軍官們或許對虛幻飄渺的聖主缺乏信任,但卻對這一位法名遠播、德高望重的主教相當尊敬。他們紛紛上前,親吻主教的法戒,向他致以問候。
布蘭森爵士也微微鬆了一口氣。
米切爾是這幾年裏威信和法名最廣爲人知的一名主教。
作爲教廷特使,米切爾主教一直竭盡全力爲戰地慈善效勞。他安置難民,召集社會各界爲人們提供醫療,建立教會學校,還不辭勞苦地親自爲兩軍傷兵們做心理輔導……
他是一位傑出的心理諮詢師。凡是接受過他輔導的士兵,其戰爭創傷後遺症都會有明顯好轉。這讓他在雙方軍隊裏都豎立了不容動搖的威信。
米切爾主教親自作爲第三方的教廷使節參加這一次談判,在一定程度上,對克魯維亞是有益的。
但是布蘭森爵士也擔心,主教的到來,也有可能會讓科爾曼將軍更加固執,不肯退讓。
因爲大家都知道,雖然科爾曼將軍和米切爾主教曾是好友,但是自從將軍限制主教藉着心理輔導的便利對自己的士兵傳教後,兩人的關係就飛速惡化。
據說他們兩人如今只剩一點面子情兒。甚至還有科爾曼曾放話說自己的“深海晨光”不歡迎主教到訪的傳言。
果真,布蘭森爵士的耳朵捕捉到了一聲明顯來自科爾曼將軍的冷笑。
萊昂慢悠悠地站了起來,看着伊安穿過人羣,走到了自己面前。這姿態十分傲慢,幾乎可以算是失禮於主教閣下了。
“科爾曼將軍。”伊安朝萊昂點了點頭,將手遞了過去,“別來無恙。”
“託您的福,米切爾主教,還沒死在戰火裏。”屬於軍人的寬厚穩健的手掌,將主教白皙修長的手握住,冰藍眼珠定焦在那張白淨的面孔上,“沒想到會這麼快就和您再次見面。畢竟距離上次分別,纔過去了二十四天。”
在衆人尷尬的笑容裏,將軍低下了他金色的頭顱,將脣貼在法戒旁微涼的肌膚上。
主教俊秀的眉輕輕一皺,緊咬了一下牙關,將手抽了回來。
教廷代表的加入,讓談判重點從對路易斯的處置,暫時轉到了地面平民的安置上來。而這卻讓談判進展得更加艱難,自覺有恃無恐的克魯維亞方的氣焰開始增長。
“教廷希望雙方都能多爲平民考慮。”米切爾主教吐字清晰而柔和,並不義正嚴詞,可在場沒有人不傾聽他的每一句話。
“這是一場有關皇位歸屬的爭奪戰,並不關係到平民百姓的切身利益。他們反而爲了權貴的爭奪飽受戰火侵擾,流離失所……”
“抱歉了,主教!”萊昂冷笑着打斷了伊安的話,“我們從不和恐怖分子妥協!而在制服恐怖分子的過程中,總難免會傷及無辜。但是沒有任何一個政權,會爲了避免這個損失,而放任恐怖分子逍遙法外,讓他們去傷害更多的人!”
“路易斯陛下不是恐怖分子!”布蘭森爵士叫道。
“科爾曼將軍,你這個觀點我無法贊同!”伊安眉頭緊皺起來,“任何一個無辜的生命都應該被尊重。在沒有什麼特殊的、非突擊不可的情況下,那就應該以平民的性命爲重!”
萊昂冷冷地盯住了伊安:“請您搞清楚情況,我的主教大人,現在是路易斯用武器在挾持平民。我們帝國軍所做的,正是將這些可憐的民衆從昏君的統治下解救出來!”
“既然是解救,那爲什麼又要不顧他們的性命強攻進去呢?”伊安冷聲道,“您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將軍。他們肯定教過你遇到敵軍挾持人質時的處理方式。”
“你說的沒錯,主教。”萊昂俊臉陰沉,“但是在判斷到敵方有可能挾持人質作出更嚴重的破壞時,制服敵方則要高出保障人質安全。”
“更嚴重的破壞是什麼?”
“各種可能都有。”萊昂面孔冷峻,“今天,他可以用平民索要特赦令。等我們給了他特赦令,他就有可能各種得寸進尺。”
“你這只是假設……”
“你是要替路易斯的行爲背書嗎,主教?”
伊安氣憤道:“我當然相當鄙夷路易斯的卑劣行爲。但我是站在人質的立場上,要求你們雙方多爲無辜者考慮!”
“我都說了,帝國軍會解放你們。你要求人質零傷亡這個纔是無理取鬧!”
“你在歪曲我的意思,將軍!我們現在是在談論如何將權力和平過渡,而不是如何攻城!”
滿場帝國軍的軍官和克魯維亞的使節們的腦袋,就像擺鐘一樣左右轉動,看着分別坐於長桌兩側的將軍和主教,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得不可開交。
而本該是和談主力的雙方外交官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布蘭森爵士忍不住問桌對面的一名帝國軍官:“將軍和主教的關係……一直這麼……僵嗎?”
“還好。”那名軍官無奈道,“也不是……一直都這樣……”
“好了!”萊昂不耐煩地擺手,“我看今天是談不出什麼新花樣來了。拉斐爾陛下給出了三天時間,我一分鐘不少地都給你們,爵士。”
隨着他一擺手,一名手下打開一張光子板,上面的時間開始了倒計時。
“在這個數字歸零前,如果路易斯肯釋放人質,那我們都還有商榷的餘地。”萊昂起身,擺出了送客的架勢,“但是在那之後,我們就只有炮|火相見了。”
數名士兵上前,將布蘭森爵士一行圍住,準備將人送離旗艦。
“米切爾主教,”萊昂又冷聲道,“我能否佔用您一點時間?”
伊安起身道:“我也正想和你談一談。”
衆人被這□□味濃重的對話嗆得不敢呼吸,你退我攘,轉眼就從會議室裏散了個一乾二淨。大門砰一聲,關得嚴嚴實實。
“這樣下去,這場和談還是會以失敗告終的!”伊安沉着臉,在會議室裏焦慮地走來走去,
“拉斐爾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流放了母親和一個妹妹,現在又想將親弟弟置於死地?這都是那麼年代了,他還想用這麼血腥的手段維護自己的權力?令尊就不能勸說一下……唔……”
萊昂就像一隻狡猾的捕食者,等着伊安自己走近身邊時,一把將他擒住,摁在了會議室的落地玻璃窗上,狠狠地吻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脣。
伊安頭皮發麻,氣血翻湧,直擊心魂的情愫在識海之中蕩起層層波浪。
好半晌,脣才分開。
伊安臉頰滾燙,膝蓋軟得直髮抖,只能靠着玻璃窗才能站穩。
他這下倒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萊昂抬起了伊安的臉,盯着那雙被熱氣蒸得抬不起的眼睛,手指在那秀氣的下巴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怎麼不繼續說了?嗯?大半個月沒見。派人去接你,你總說沒空。結果現在大老遠跑過來,就是爲了和我擡槓的?”
伊安終於抬起了眼皮,黑沉沉的眼睛裏映着軍官冷峻慍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