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4753年十月三日, 當地時間早上九點,一場始於c級的戰役在火線的邊角地帶打響了第一炮。
參與戰鬥的雙方軍官們,在當時都沒有想過,這看似一場簡單的追擊戰,竟然會被載入史冊,成爲人類戰爭史上一座方尖碑。
對克魯維亞軍來說, 這本是一場勝負沒有懸念的復仇。
他們已確認了馬德堡方不會派軍增援, k-17礦星上僅有的五千名士兵根本就不是他們兩萬大軍的對手。只要他們能順利悄悄潛入近空, 空對地的炮火打擊,足可以將帝國軍轟炸成一片齏粉。
但是帝國軍不僅提前察覺,旗艦“瓦倫丁號”早已在前方等着他們, 還率先開火,打了克魯維亞軍一個措手不及。
帝國軍炮火避開克魯維亞的旗艦,專門朝周圍的巡航艦攻擊而去。
這些巡航艦原本計劃就是繞過龐大而笨拙的旗艦, 追擊撤退的帝國軍大部隊。瓦倫丁號的炮火成功攔截住了它們的腳步。
“帝國軍已撤離升空?他們是怎麼獲得我們的動向的?”克軍領兵將領在指揮室裏怒吼。
在場的軍官們和他同樣震驚。
“他們現在領軍的是誰?還是帕特嗎?”
“不像。他們的火力攻擊非常井然有序,不像是能做出屠殺俘虜和平民的人……”
“無論是誰,都是我們的血仇死敵!”克軍指揮官對着通訊麥厲聲道, “士兵們,復仇的時刻到了!讓帝國屠夫們血債血償吧——”
“復仇——復仇——”
克魯維亞軍的士兵們怒吼着, 在最初的被動過後, 迅速調整過來, 組織反撲,火力朝着帝國軍傾瀉而去。
這是伊安第一次親身經歷太空戰鬥。
兩軍交火的空域裏,無數道亂飛的光子彈軌跡交織成一張細密而致命的光網, 每一個明亮的節點,就是一次小型爆炸。
真空的太空之中,爆炸不會產生火焰,只有各色的煙塵如翻滾的雲霧,吞噬着軍艦和生命。殘片因不受空氣阻力影響,朝四面八方飛濺,一顆螺絲釘也能變成一枚奪命的子|彈。
瓦倫丁號隻身難當數拳,它的防護屏在敵軍的強攻之中逐漸崩潰,炮彈直接擊中艦身。
軍艦劇烈震動,轟鳴的爆炸聲中,鋼筋扭曲的部位發出低沉的鳴叫聲。瓦倫丁號就像一頭受傷的海獸,被炮|彈打得沒有招架之力,不斷後退。
監控儀表屏上,失壓的部分越來越多。亮紅燈的區域正在飛速增加,密密麻麻地覆蓋着軍艦外層,武器受損失效的警報聲也接二連三地響起。
這一艘滿員時可搭載一萬人的軍艦,此時裏面只有五百名視死如歸的戰士,和一名看似除了向神祈禱之外,沒有任何用處的神父。
伊安鎮定坐在角落裏的椅子裏,手中握着聖光架,低頭閉目,似乎在禱告。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整個戰場,都被他收在遼闊無垠的識海之中。
克魯維亞軍的能量以紅色呈現,瓦倫丁號旗艦則爲藍色。交織的炮火,每一條能量軌跡,每一次爆炸,甚至光子彈的每一次調運和發射醞釀,都被伊安敏銳地捕捉到。
經過四個多月的鍛鍊,伊安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感知能力已比當初在尼姆城時強勁了近十倍。
感知畫面不再是模糊的光點,或者一個潛意識,而有了較爲清晰的具體影像。
所有的能量都逃不過光明嚮導編織的這一張網。每一次湧動,流轉,就如飛舞的蚊蟲,被伊安一網打盡。
他甚至能在識海之中將一切速度放慢,看着炮|彈從炮膛裏射出,分析出它飛射的軌跡。
瓦倫丁號且戰且退,已快要支持不住了。
它已有一半的空間失壓,三處分機房受損停機,主機房裏的核心機已在超負荷運作,距離崩潰已不遠。
而克魯維亞軍的兩艘巡航艦已攻到近前,另外一艘即將突破了帝國軍的防線。強勁的炮火打得瓦倫丁號遍體鱗傷。
當軍艦的加壓系統受損停止運作時,萊昂終於下了棄艦的命令。
“全員上機。執行d計劃!”
全體士兵將駕駛機甲離開軍艦,直面敵軍的炮彈,同敵方展開面對面攔截戰。
這一批士兵們心中都很清楚,自己從克魯維亞壓倒性的炮火之下生還的可能性非常渺小。但這依舊不會改變他們英勇赴死,爲撤離的大部隊儘量爭取時間的決心。
伊安睜開眼,站了起來,望向正朝他大步走來的萊昂。
“我和你一起走。”伊安鎮定地出奇。
萊昂雙目泛着血絲,額角滾着熱騰騰的汗水,一股濃重的悲愴和決絕之情在胸臆中滾蕩。
“我會死。”他說 ,“即使我是黑暗哨兵,我也沒有辦法以一人之力去對抗數艘炮火充足的軍艦。”
“我知道。”伊安說。
“但是我依舊會戰鬥到最後一刻。”萊昂說,“我是指揮官,我不會逃跑。”
“我知道。”伊安走到他身邊,堅定地說,“我和你一起走。我想,我或許有一個辦法。”
失壓的瓦倫丁正在飛速塌陷,不再適合久留。士兵們立刻駕駛機甲飛離了旗艦。
在他們身後,瓦倫丁號根據系統設定,開始加速朝克魯維亞的旗艦衝去。
巡航艦暫時顧不上從軍艦裏撤離出來的帝國軍們,掉頭追着瓦倫丁號炮火猛攻。
克魯維亞的旗艦上,系統發出撞擊警報。
“炸掉它——”克軍指揮官注視着屏幕,咬牙切齒。
一時間,所有炮筒都對準了瓦倫丁號,同時發射。
彈光穿透了瓦倫丁號的身軀的同時,它的自爆系統同時啓動。
巨大的軍艦顫抖了一下,繼而自內部爆炸開來,化作了滾滾的灰白色塵霧。
旗艦的爆炸當量驚人,造成的太空垃圾更是密如厚雲。這團灰霧迅速擴散,夾雜着超速亂射的碎片,劈頭蓋臉地朝附近的巡航艦衝擊而去,擊穿了甲板,打破了艦窗,系統紛紛響起失壓警報。
就在瓦倫丁號朝克軍旗艦發起自殺性衝擊的時候,萊昂已駕駛着阿修羅,懸停在太空之中,身後領着那五百名士兵。
戰鬥狀態的機甲駕駛艙爲了作戰需要,變得十分窄小,主要空間都讓給了主駕駛員。伊安必須縮在角落裏的副駕上。
“如果……”萊昂艱難地對伊安說說,“如果情況變得很糟糕……”
“你信任我嗎,萊昂?”伊安打斷了他的話。
“當然!”萊昂立刻道。
伊安雙手放在萊昂肩上,注視着他因激動而變成海藍色的眼睛。
“不只是相信我不會背叛和傷害你,而要相信我有足夠的能力可以讓你依靠和託付,將你的身體和靈魂都交給我。你信任我猶如信任你自己,將我當作你的一部分。”
萊昂不明就裏,卻還是溫柔地笑了起來。
“你早就是我的一部分了,我的愛。我的靈魂也早就託付給了你了。”
伊安慎重地做了一個深呼吸,而後捧起萊昂的臉,吻了過去。
這是伊安第一次主動索吻,如此意外,如此輕柔。萊昂渾身巨震,心潮澎湃。可隨即,他品嚐到了一絲血腥。
伊安咬破了舌尖,將血送進了萊昂口中,隨即又勾起了他的舌,將他的舌尖也咬破。
兩道血絲迅速在膠合的吻中融合在一起,帶着彼此強勁的信息素,通過傷口,直接滲入對方的身體系統之中。
這不是ao之間的互相標記,而是哨向之間的臨時綁定。
萊昂猛地睜開眼,瞳孔急速收縮,駕駛窗外的星光和來自敵艦的燈火盡收眼底。
在這一瞬,他感覺到了!
星球,軍艦,爆炸,能量的光芒……
所有伊安能感知到的一切,通過這個綁定,全部傳遞到了萊昂的識海裏。
伊安曾問過光紀:“哨向綁定後精神網接駁,所有情緒和精神狀態共享,容易增加個體受到負面精神侵襲的機率。而解綁又有那麼多副作用。那爲什麼古哨向還是會飛蛾撲火一般綁定在一起呢?”
光紀回答:“因爲共感。”
“僅僅是因爲受不了共感帶來的愉悅感的誘惑嗎?”伊安問。
“愉悅只是共感的作用之一,甚至並不是它的主要作用。”光紀說,“古哨向人羣絕大部分都是軍人,共感在他們的工作和戰鬥中發揮着至關重要的作用。嚮導不僅能疏導哨兵精神網中的垃圾,還能利用自己的共感能力,協助哨兵更好的作戰。”
“當哨向綁定後,嚮導的感知就會全部傳遞給哨兵。身體素質相對柔弱、不具備作戰能力的嚮導負責感知戰場上的千變萬化,體魄強健的哨兵負責作戰。這是‘綁定’用於軍事上的作用。”
“哨向們靈魂交融,化爲一體,共同進退,生死相許。這也是你們人類結合的最高級別。爲了能達到這個高度,哨向們甘願去冒解綁後遺症的風險。”
此刻,萊昂已不需要視線,也不需要阿修羅的駕駛艙的那些數據屏。整個戰場以他從未感受過的奇妙姿態呈現在了他識海裏。
能量流動描繪出了一切:炮|彈的方向、威力,武器的結構和運作,軍艦的輪廓,還有防禦上的漏洞!
而沒有什麼,比光明嚮導對萬物的感知更深刻透徹,也沒有誰,比黑暗哨兵更強大。當他們結合在一起,確實可以成爲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小則改變戰場局勢,大則能改變整個世界。
短短數秒,脣分開之前,萊昂就在心中有了一個充足完美的反攻戰略!
他狂喜不已,一把扣住了伊安的後腦,加深了這個本要撤離的吻,舌重重掃蕩過那甜美溫熱的口腔,吻得伊安氣息驟亂,渾身一陣潮熱。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萊昂啞聲笑着,帶着作戰手套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伊安泛着薄紅的臉頰。
“等我們脫險後,我會好好獎賞你的,米切爾神父!”
接下來的十來分鐘,五百名斷後隊的士兵,和一萬多名克魯維亞軍,親眼見證了一代戰神的誕生。
玄黑的阿修羅在漆黑的太空之中,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它在軍用雷達網絡裏,則是一枚如幽靈般閃爍不定的光點。
它不僅快,還能夠精準地躲避開槍林彈雨,像一隻雨燕自由穿梭。
在克魯維亞軍還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之際,阿修羅就已殺到面前。它的戰刀橫着一削,就將成排的炮筒齊根砍去。數十枚正要射出炮膛的光子彈直接在推注器中爆炸。
阿修羅從艦頭掃蕩到艦尾,身後一路爆炸。只用了短短十來秒,這一支巡航艦就炸得只剩半邊身軀。
“那是什麼?”旗艦指揮室裏,衆人面面相覷,彷彿在做夢。
倖存的士兵們紛紛駕駛機甲逃離已全部失壓的巡航艦,還沒弄清楚方向,就又遭到了帝國軍精英機甲兵們的炮火猛攻。
阿修羅已在這個時候抵達了第二艘巡航艦。
正準備發射的主炮被徹底炸燬,整個武器庫失壓,彈藥飛出太空。克軍機甲隊後知後覺出動,阿修羅一槍引爆了散落在空域中的彈藥,炸得對方漫天飛。
一艘又一艘巡航艦在突然襲擊前毫無招架之力。穿梭機的子彈屢屢落空,不是擊中軍艦,就是誤傷了友軍。機甲兵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飛,還來不及組織結陣,就被帝國軍追擊而來的槍炮炸得人仰馬翻。。
阿修羅衝向旗艦的那一刻,自身後抽出了一對冰雪般瑩白刺目的戰刀。
“阿修羅——”克軍低呼,充滿了恐懼,“這臺機甲是阿修羅!駕駛它的是科爾曼,萊昂納多·科爾曼!”
“黑暗……哨兵?”克軍指揮官瞪大雙眼,望着視頻中舉刀飛撲而來的阿修羅,想起了他在軍報裏讀到過的一條情報。
軍官們都對這一條情報沒多大興趣,覺得這多半是帝國軍對一名戰鬥勇士的吹噓,只是一個宣傳噱頭罷了。
哨兵是早就滅絕了上萬年的人種,所有有關他們的強大,都只是傳說。
而今日,傳說變成了現實。
“不可能的……”指揮官顫聲冷笑,“他只是一臺單機機甲……而我們是一整艘軍艦!”
眼神額頭的冷汗暴露了他的恐懼。
“現在所有火力都在追殺他,他不可能逃脫得了……”
“長官,他從量子雷達上消失了!”通訊兵高呼。
“什麼?”指揮官撲到了顯示屏上,“擴大掃描範圍!沒有任何東西能從量子雷達上消失,哪怕一隻蚊子都能被抓取到!”
“已經是最大範圍了,長官。我們依舊毫無所獲!”
“那就重新掃描——”
砰——軍艦忽然一震。並不太劇烈,卻足以讓所有人都爲之一靜。
“沒有哪裏受襲呀……”士兵納悶地看着平靜的系統屏幕。
下一秒,似乎爲了回答他的話,震耳欲聾的警報和轟鳴不止的爆炸聲鋪天蓋地而來,淹沒了一切的聲音。
整艘軍艦的壓力維持裝置突然崩潰,艙房承受不了巨大的壓力差,接二連三地炸開。士兵們來不及穿上輕甲,就被吸入真空的太空之中,如同被吸塵器捲走的螞蟻。
機房炸燬,軍艦系統癱瘓。核心機短路,能量系統停止運作,軍艦上的燈齊齊熄滅……
最後,武器庫被阿修羅的定時彈引爆。
前後相隔不到二十分鐘,克魯維亞軍的旗艦就步了瓦倫丁號的後塵——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軍艦握在了掌中,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將它一把捏得粉碎,化作了一團灰色的滾滾雲團!
阿修羅如一隻黑鷹躍出雲團,高懸在上方,雙刀翻了一對刀花,利落地收回身後的劍鞘中。
勝負已定。
失敗來得太迅速,像一記猝不及防的耳光,克魯維亞軍的士兵們被打得眼冒金星,臉皮生疼,卻不知道作出怎樣的反應的好。
他們如喪家之犬,茫然地穿梭在軍艦的殘片和戰友的屍骸之中,接收不到上級的命令,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光紀,”萊昂問,“你是否可以幫我連接上克魯維亞軍的通訊網?”
光紀的聲音從阿修羅的駕駛艙音箱裏傳出:“可以。這就幫你連接。”
片刻後,一個年輕而沉穩的男聲,自克魯維亞軍的士兵們自耳麥裏傳了出來。
“各位克魯維亞軍士兵們,我是帝國軍駐k-17星陸戰部隊指揮官,科爾曼少校。”
數分鐘前才見識過這位少校魔鬼一般表現的克軍士兵們一陣驚慌。
而萊昂的聲音平穩低沉,富有磁性,並且帶着鎮定人心的力量。
“我很遺憾今天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昨日發生在k-17礦區的針對戰俘和平民的屠殺,確實由我方軍官帕特大校發起。我軍已將帕特扣押,即將送往軍事法庭受審。我們將絕不姑息他這個嚴重違背國際公約和戰爭法的行爲,必然會給遇害的士兵和平民一個交代!”
“我個人非常理解你們的報復行動。然而作爲肩負數千官兵性命的指揮官,我亦有義務確保我的士兵們安全撤離。爲此,以我的立場,我將不惜一切代價,同貴方抗戰。”
“現在,我即將帶領我的士兵們離去。你們可以暫時降落在星球上,同你們的士兵匯合,等待軍方救援。”
“這是一場無奈的戰爭,戰士們。我們雙方都不會成爲贏家。希望和談能早日達成。”
通訊中斷。克魯維亞士兵一片死寂。
“收兵!”萊昂渾厚有力的聲音傳遍帝國軍的通訊網絡。
通訊中回應以一片狂熱的歡呼。
失去了軍艦,僅憑藉機甲的動力和續航能力,克魯維亞的這些機甲兵想要追上撤離的大部隊是不可能的。他們只有按照萊昂的勸說,降落在k-17上,等他們軍方的救援。
一艘帝國軍艦自k-17星飛出,接上了帝國軍的士兵。
阿修羅的駕駛艙裏,萊昂脫去頭盔,摘下手套,轉身望向坐在副駕上的伊安。
伊安面色蒼白,烏髮貼在鬢邊,整個人彷彿自水中才撈出來。
第一次同哨兵共感,就經歷這麼一場浩大的戰役,哪怕整個過程只有二十分鐘,伊安也依舊累得筋疲力盡。
這種精神上的疲憊映射在了身體上,讓伊安癱坐在狹窄的副駕裏,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朝萊昂笑了笑。
這笑容虛弱,卻充滿欣慰。
萊昂雙目灼熱,丟開手套,撲過去將他吻住。
作者有話要說: 太累了,今天只能寫到這裏了。
強趕出來的文感覺會很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