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維神父具有異族血統的面容相當俊美出色, 當他正經的時候,一身冷峻高貴的氣質讓他就像一隻優雅站立着的黑羽鶴。
所以當奧蘭公爵父子帶着倦色走進書房時,見到阿德維筆直地站在壁爐前,讓萊昂忍不住出口諷刺。
“原來是阿德維神父,如果不是看到您還穿着法袍,我差點以爲咱們又換了一名管家了。有什麼事能勞煩您親自上門?和伊安有關嗎?”
“並不是所有的事都和你心愛的米切爾神父有關的, 年輕人。”阿德維面不改色, 華麗淳厚的男低音裏飽含着譏諷, “我這次來,是爲了你。我希望能同你和奧蘭公爵大人談一談。”
“爲了我?”萊昂對父親笑道,“我發誓, 不論這位神父要告什麼狀,那都不是我做的,父親。”
奧蘭公爵端詳了這個陌生的神父片刻, 忽然問:“您同加塞爾皇室有什麼關係嗎,神父?”
阿德維眼眸輕閃:“母系那邊的遠親。您的眼力不錯,大人。”
“流亡貴族?”奧蘭公爵又問。
“移民。”阿德維冷聲道, “第三代了。我們可以開始正題了嗎?”
“你的血統看起來不像遠親裏的第三代。”公爵道,“要是加塞爾皇室還存在, 以你這樣看起來血統十分純正的容貌, 至少也可以混個郡王噹噹。”
“沒有任何一個皇室是靠臉給封號的, 大人。再說加塞爾皇室早就不存在了。”阿德維徹底冷了臉,“看來兩位還沒有準備好,那我先告辭了。改日……”
“請留步, 神父。”萊昂挽留住了阿德維,並朝父親遞去不贊同的一瞥,“請您體諒,自從皇帝駕崩後,局勢就有了很大的變化。我們難免比往日要更警惕一些。”
“我明白。”阿德維道,“隔壁守着路易斯皇子府的禁衛還沒有散呢。我還沒有恭喜兩位,成爲了幕後最大的贏家。”
羅德管家領着男僕進來上茶水。萊昂果斷揮手。羅德管家立刻帶着男僕退了出去,關上了書房的門。
公爵父子兩人面色冷峻地注視着阿德維。
阿德維從容道:“如果我的話有什麼不妥,還請原諒。畢竟我只是一名不懂時政的小神父罷了。我這次登門拜訪,是前來募捐的。我們有一個資助貧困孩子讀書的慈善項目,希望兩位好心的爵爺能慷慨解囊。”
說着,阿德維將一張小小的紙質名片遞了過來,卻是越過了奧蘭公爵,直接遞到了萊昂的手上。
名片是人類萬年文明史中從未被淘汰的東西。科技發展到今日,交換名片的儀式性已大於了實際用途。
這張雪白的名片上沒有半個字,只壓印着一個淡淡的圖案:一小團火焰。
書房中有片刻的寂靜,更加襯得窗外一片鳥語花香,濃郁的春日氣息盈滿了整間書房。
公爵父子的面色平靜得如出一轍,猶如經過無數次訓練,以應對所有突發的情況。
阿德維含笑盯着萊昂:“看你這表情,米切爾神父守住了祕密,並沒有告訴你。”
萊昂喉結滑動,道:“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這是他會來你的修道院的原因?”
“我相信那隻是個湊巧。”阿德維說,“也許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將他指引到了我的修道院。也通過他,將我和兩位聯繫在了一起。”
奧蘭公爵拈着這張只壓了一團火焰的名片:“所以,你們並不是傳說?”
“如果傳說中我們就像都市裏的超級英雄一樣,能懲奸除惡,那你們或許會失望。”阿德維緩緩踱向落地窗,望着庭院裏正準備怒放的薔薇花。
“我們只是一羣匿名者,一直在尋找着適合的人作爲我們的代言人,站在臺前,將我們的力量發揮到極致。他應該是一把劍,一杆槍,一個新的領袖。我們等待了很久,在人海中不停地搜尋,直到今日,我們終於找到了他。”
阿德維轉身,將目光落在了萊昂英俊如削的臉上。
“爲什麼是我?”萊昂問,“爲什麼不是我父親?”
“選擇你的並不是我們。”阿德維輕聲嗤笑,“我們當然覺得公爵大人比你要適合太多了。但是……”
他的目光轉移到了萊昂胸口的一枚不起眼的藍寶石徽章上。
“阿修羅選擇了你。”
伊安已經用完了早飯,獨自坐在起居室裏,看着光子板上的新聞。他準備等阿德維同公爵父子交談完,就和他一道返回修道院。
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作爲皇帝臨終前唯一在場的神職人員,他已經接到了拜倫教廷的信函,讓他儘快去大主教那裏彙報工作。
教廷想必對菲利克斯的突然逝世充滿了各種好奇,更是想弄清楚爲什麼他偏偏會對一個一文不名的小神父青睞有加。
而許久都沒有聯絡伊安的卡羅爾主教和夏利大主教也來了信。夏利大主教的信雖然署名是祕書代筆,可是伊安一眼就看出,信的內容爲大主教親自口述的。
同自己生疏了大半年的大主教在信裏又變得慈愛而熱情起來:“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伊安。你的穩重、內斂,以及卓越的、長遠的眼光,超乎我的想象。希望現在你能更充分理解我當初將你派往弗萊爾的用意……”
夏利大主教顯然將這一切的功勞都歸於自己的遠見。
伊安甚至能想到他會如何向西林教廷和教皇邀功:我早就知道奧蘭公爵是會做出一番成就的人,所以特意將我最心愛的,也是最聰明的弟子派到他身邊。您瞧,現在他果真在拜倫帝國的皇權交替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而卡羅爾的信裏則難掩一股酸意:“你果真是一個內心住着一頭獅子的人,伊安。你的雄心壯志不敢令人小覷。我佩服你的眼光和孤注一擲的勇氣。你想必不會在那個小修道院呆太久。讓拉斐爾一世賞賜你一座皇家的小教堂吧。”
這時,起居室的門打開,一個陌生的男人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甚至沒有男僕引路。
他個子挑高,卻非常清瘦勻稱,穿着一件十分普通的休閒西裝,背影看上去幾乎可以用個“俏”字來形容。
他的面容白皙英俊,褐發褐眼,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可伊安略一留意,就發現了端倪。
這個男人的五官非常端正,卻毫無特色。他就像商店櫥窗裏千篇一律的假人,不論看過多少次,只要一轉頭,就很難將他的容貌細節描述出來。
而且這樣的容貌,讓他的年紀也成爲一個謎。在美容凍齡手術橫行的今日,這個男人的年齡跨度可以從三十歲一直到一百來歲。
不過,男人是一個omega,這算是他身上唯一的標誌。
“早上好,神父。”男人非常友好地向伊安打了一聲招呼,聲音也十分陌生。
可伊安就是覺得對方有着一股難以描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早上好,先生……我們見過嗎?”
男人眉毛輕輕一挑,坐在了沙發裏,翹起了腿。
那一剎那,他的眉目突然流轉了起來,眼波盪起層層清波,整張毫無特色的臉霎時無比生動,風情萬種。
“您的觀察力很敏銳呢,神父。”他甚至換了一種嗓音。
這個音色是伊安熟悉的。他也有着過人的記憶力,哪怕只聽過一次的聲音,但是隻要對方給他留下過深刻印象,他都能記得住。
“你……”伊安難掩滿臉錯愕,“……賽亞神父?”
“很高興再見到你,米切爾神父。”男人笑眯眯,“自從你在那天晚上的皇宮宴會上不告而別後,我們好一陣子都沒見面了。‘賽亞神父’已經隨着圖魯斯曼隊回國了,坐在你面的這位——”
男人嗓音再度一轉,這一次,他用了女聲。
艾瑞斯皇後唯唯諾諾的聲音響起:“只是一個名字不足以對外人道的謙卑的朋友。”
伊安昨夜就發現艾瑞斯皇後不對勁,還以爲她早就同奧蘭公爵勾結了,卻是萬萬沒想到,皇後也許是無辜的。
“你就是公爵提到過的,在宮中的線人!”伊安道。
男人斜靠在沙發裏,目光幾乎是輕浮地描繪着伊安的面容,又換了第三種嗓音。
“哈桑醫生”道:“你昨晚的表現非常勇敢睿智,伊安神父。如果沒有你,我們就算不失敗,也會多出很多麻煩來。”
驚喜從伊安的臉上瞬間消失。他避開了男人的目光:“我並不以此爲榮,先生。相反,那會是我畢生都洗刷不脫的罪。”
“你會這麼想,我並不奇怪。雖然我們都覺得那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男人又恢復了最初的嗓音,這或許也不是他本來的嗓音。
“就是因爲你是一個非常有道德標準,並且嚴格自律的人,我才這麼欣賞你。也難怪萊昂會那麼喜歡你。這孩子的靈魂深處是有一點黑暗和瘋狂的。這讓他對光芒純淨的東西更加敏感和嚮往。而你又很難得地對他抱有無限地寬容和耐心。”
伊安苦笑了一下:“我現在也只有安慰自己,我所犯下的罪,至少讓他免於了一場苦難。”
“哦,你對他的意義,可遠大於一個守護者了。”男人笑道。
伊安忍不住問:“你和公爵一家很熟嗎?”
“啊!”男人露出一個有些眼熟的,懶洋洋的笑容來,“簡直不能再熟了。我對公爵可是……瞭如指掌呀!”
奧蘭公爵就在這個時候走進了起居室裏。
“看來你們已經見面了。”公爵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希望你不要把伊安神父給嚇着,賽迪。他不是那麼禁得起你開玩笑的人。”
“我們聊得可愉快了。”男人道,“神父比你想象的要更加聰明和堅強,是不是,伊安?”
伊安已經糊塗了:“抱歉,我有點不明白……”
“你還沒有自我介紹嗎?”公爵道,“好吧,神父,這位的身份有點複雜,不過在今後,他會是我們一位相當重要的盟友。他將主要負責情報方面的工作,是這方面一位資歷深厚、口碑絕佳的專業人士。”
伊安明白了,眼前這位男人,是一名專業間諜。
“我想你可能沒有聽說過‘百舌鳥’這個名字。”奧蘭公爵從容道,彷彿在介紹自己的一個普通親戚,“這位先生在拜倫這裏的身份很多,如你昨日所見,他可以是皇後、哈桑醫生,侍女、侍從官……但是在我這裏,他的名字叫塞巴斯蒂安·格爾西亞,並且有另外一個重要的身份。他還是萊昂的——”
“爸?”
萊昂站在門口,已呈石化狀。
作者有話要說: 噠噠~~~~(小黃人附體)
爹地正式亮相了!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