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我們被緊急召回帝都的時候, 父親就懷疑是皇帝的身體出了問題。到了帝都覲見了皇帝,父親更加確定了心中的懷疑。”
煙花大會已結束,長街上的狂歡卻還沒有停歇的跡象。
萊昂望着山下的燈火,娓娓道來。
但是伊安已有些疲憊。他今日經歷的事太多,已超過了體能的極限。精神一旦放鬆下來,倦意便迫不及待地上湧, 眼澀得有些睜不開。
“要不, 我送你回修道院?”萊昂心疼。
“沒事。”伊安漸漸將身體靠在了萊昂的肩上, “答應了要陪你度過一整夜的。這裏很舒服……你繼續說。”
萊昂只好繼續:“然後父親動用了一些渠道去探查,證實了他的猜測。皇帝病了有兩三年了,隨着病情加重, 終於決定鋌而走險,採取違禁手術。”
“這消息可靠嗎?”伊安問,“我還以爲令尊在帝都的眼線已全被皇帝清除了。”
“父親說他的這個線人相當可靠。”萊昂說, “我並不清楚對方。一直都是父親單獨和那人接觸的。對方告訴我們,皇帝全身的肌肉神經在壞死,他的身體很快就會癱瘓, 死於窒息,或者臟器衰竭。但是他的大腦沒有病變。”
“所以, 他想換一具軀殼。”伊安直起身, 眉頭緊鎖。
大腦移植術本身的技術相當成熟, 人類已無數次在動物身上做過實驗。但這始終是一項被倫理委員爲和教廷嚴令禁止的手術。也只有權勢滔天的皇室,纔會這麼膽大妄爲。
“是的。”萊昂握着伊安的手,無聲地安撫他, “我只是他們選中的捐贈者之一。本來我並不在名單上。但是在拉斐爾皇太子發現,路易斯的次子安德魯是捐贈者首選後,他便到處尋找替代品,找到了我。”
伊安隱隱慍怒:“如果皇帝真的將自己的大腦移植到了安德魯身體上——且不論這事兒有多麼荒謬——那他很有可能傳位給路易斯,以便安德魯將來能繼承皇位,他也可以再度成爲皇帝。”
“沒錯。”萊昂哂笑,“所以我可是皇太子的救星。他使出渾身解數籠絡我們家,在皇帝面前誇獎和抬舉我,就是爲了讓皇帝選中我,而不是安德魯。”
“這就是你之前裝得像個熊孩子的原因?”
“一半吧。”萊昂嘻笑,眼角閃着頑皮,“我確實是故意的。但是我的熊是與生俱來的呀,伊安。那可是我獨特的人格魅力之一。你應當比別人更清楚的啦。”
“……”伊安回想萊昂小時候的種種頑劣不羈,完全無法反駁。
“那你今天爲什麼撕去了僞裝?”伊安擔憂,“你們有應對的方法了?”
“是的。”萊昂微笑着,“父親說,我們和皇室一家虛與委蛇已太久,這個事需要有個了斷了。他覺得時機已成熟,我們被動夠了,該主動出手了。”
伊安望向萊昂。
青年側面俊朗如削,鼻骨清挺,嘴脣下巴轉折剛硬,如出鞘的刀鋒。當他不再嬉皮笑臉的時候,那一股冷峻肅煞的意味便流露了出來,令人心生敬畏,以及欽慕。
這個時候,萊昂身上展現出來的堅毅、穩重,以及野心,都遠遠超越他的實際年齡。
“我能幫你什麼嗎?”伊安有些愧疚。
他失寵於夏利大主教後,又離開了弗萊爾,手頭資源十分匱乏。又因爲身份低微,就連爲萊昂他們爭取一點教廷支持都做不到。
“你已經幫了我極大的忙了呀!”萊昂驚訝,“你給了我阿修羅,伊安!”
駕駛艙內的燈光又微微一閃。
“他也同意你。”萊昂笑起來,“他的語言系統也在升級,還不能說話,這可憋死他了。”
伊安也笑了:“也是,我也就只能爲你召喚一下聖光,在關鍵時刻救你一條小命。算是你的保底牌吧。”
萊昂將伊安的手掌翻過來,仔細研究着他掌心的紋路:“你現在就能召喚聖光嗎?是怎麼召喚的?手掌裏伸起一團光那種?”
“當然不!你說的那是影視劇效果!”伊安把手拽回來,“聖光只能用靈魂去呼喚。而且他也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則去的。我至今也只召喚過他兩次。”
在伊安的回憶裏,自己自出生起,就是個受幸運之神庇佑的孩子。
明明生在難民營,卻幸運地被大主教帶回教廷撫養。從小到大,他的生活過得十分平凡,卻也相當平安。
念小學的時候,學校組織郊遊。校車出了故障,從懸浮道跌落,翻滾了好幾圈。全體師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唯有伊安連塊皮都沒有破。
還有一次,一種惡性流感在西林橫行,伊安身邊的人幾乎全部被傳染,甚至還有兩名同學因此病逝。可伊安不分日夜地照顧病患,連個噴嚏都沒打過。
許多事,已不能簡單用幸運來解釋。
“神一直在庇佑着我。”伊安說,“而我只能回報他以最真摯最虔誠的信任與愛。”
可這一股神祕的力量,一直沒有顯形,直到伊安和萊昂被困在深海。他們一個缺氧昏迷,一個因失血過多,全都生命垂危。
那一團光,第一次出現在了伊安腦海之中。
“這裏是你的潛意識層。”光告訴伊安,“你們人類通常將其稱呼爲識海,或者靈臺……我正通過模擬生物磁波刺激你的大腦,同你交流。不過你正位於深海……信號會有些不穩定……”
伊安當時激動得無以復加,覺得自己看到了神蹟:“您是……聖光嗎?”
“應該算是。”光說,“只是我不能出來太久。他在獵殺我們。”
“他是誰?”
光並不答:“我一直在看着你,伊安。”
“原來是你!”伊安心中長達二十年的困惑,終於有瞭解釋,“是您一直在庇佑我!”
“照顧你健康、安全的成長,是我得到的指令……在不幹涉你正常生活的前提下監視你,並且在你的生命遇到威脅的時候……予以協助和救治。你的生命將高於一切!”
“是誰給你下達的這個指令?”伊安更困惑了。
光:“……我必須隱蔽自己……你也需要躲藏起來。我們的力量還太弱小,而哨兵還不夠強大……”
“‘哨兵’又是誰?”
光:“‘他’眼線衆多,無處不在……四千多年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搜尋你。一旦找到了……他會將你徹底毀滅,而我也將被他吞滅。”
“爲什麼是我?”伊安已跟不上對方的思維。
“因爲你是希望之光。”白光這麼回答,刻板的男聲忽而一轉,“‘伊安’這個名字,在古地球語裏的意思,是‘來自神的禮物’呢。”
這一句話的語氣溫柔而滿懷着愛意,異常鮮活。雖然聲線一模一樣,卻絕對不是白光本身的電子音,而是一段人類的錄音!
“你……你們是誰?”伊安震驚。
白光依舊用那個男聲道:“你是我所能留給人類的,最美好的希望。”
伊安不知道這團白光用什麼方式啓動了沉船裏的機甲,讓他和萊昂脫困。白光在確認了伊安的安全指數回到正常值內後,便隱退在了黑茫茫的靈臺裏。
“至少請告訴我你的名字。”伊安最後懇求。
“光紀。”白光說,“這是他給我起的名字。”
伊安推測,光紀口中的“他”至少是兩個人。
一個在追殺光紀,甚至包括伊安。而另外一個,則應該是給光紀下達指令,讓它保護伊安的人。
“這是一個我不敢輕易動用的力量。”伊安對萊昂說,“我至今都不知道,光紀口中那個在獵殺我們的人是誰。不過我覺得,光紀應該不是‘聖光’。它更像一個……隨身保鏢系統?一根不敢隨便用的金手指?”
萊昂說:“我怎麼覺得這光像一個說話有點神神經經的寵物小精靈?它是怎麼評價我的?”
“它稱讚你非常強大,說你會成爲一名完美的alpha。”
“啊!”萊昂立刻改口,“非常有品位和遠見的光。雖然從未謀面,但是我已經開始喜歡它了!”
伊安:“……”
萊昂說:“總之,它對我們有幫助,就是好事。”
“是啊。”伊安同意,“也許等到將來,我足夠強大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它了。”
“它幫助不了你,也沒關係。”萊昂忽而一笑,同伊安手指相扣,望進心上人子夜般的眼睛裏。
“我會保護你的,伊安。以我的生命。”
駕駛艙的單人座椅打開,成爲一張躺椅。伊安疲憊不堪,終於還是被萊昂摟在懷中,兩人一起擠在了躺椅裏。
“睡一會兒吧。”萊昂將披風蓋在了伊安身上,自身後把他擁住。
卸下了心事,又置身暖融融的懷抱之中,縱使在萬丈高峯的雪山頂,卻也沒有比這裏更加讓他覺得安全的地方。
伊安幾乎一閉眼就墜入了夢鄉。
天快亮的時候,萊昂先醒了過來。
伊安正枕在萊昂的胸膛上,手臂環着他的腰,睡得酣香。
薄薄的曦光之中,伊安面容光潔溫潤,宛如美玉,安詳的睡顏看着令人心潮澎湃。
年輕人奔放的愛意在這一刻宣泄而出。
萊昂只想將伊安重重吻住,壓在身下,放肆地索取。他想品嚐那張他肖想了數年的嘴脣,想將那具清瘦柔軟的身軀把玩在手掌之中,感受每一寸肌膚的顫抖和熱度。
幾乎意念一動,萊昂就發覺自己石更了。可是他一動不敢動,只能以這麼一個不到一寸的距離,貪婪,而又無望地凝視着他愛了數年的人。
世人都說,愛情是有週期的,多巴胺不會永遠瘋狂分泌。到了一定時候,愛情會逐漸降溫,人們會恢復理智。
可是爲什麼,他每多看這個人一眼,就覺得更愛他一分了呢?
“如果你真是神給我的禮物,那你應該徹底屬於我纔是吧……”
伊安動了一下,睜開眼,就見羣山披着朝霞,天空的薄雲盡染成瑰麗的薔薇色,美得驚心動魄。
“真美……”伊安感嘆,深覺不虛此行。
“是啊。”萊昂凝視着懷中人微笑的臉龐,“真美。”
“紀元日”結束,繁華落下,所有人的生活恢復正軌。
上流社會的生活依舊聲色犬馬,底層貧民照樣爲了一日三餐如螻蟻勞作。
不少人都留意到,菲利克斯四世露面的時間越來越少。太子和路易斯皇子交替着出席一些本需要皇帝出面的場合。
一場能改變國家政局的颱風正在香榭宮上空逐漸凝聚成型。
可伊安沒有想到,自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神父,也會被捲進這一場颱風中心。
在紀元日比賽過後第三天,伊安正在教區裏分派救濟麪包的時候,被同事急找回了修道院。
一道來自香榭宮的御令,讓伊安·米切爾神父即日起進宮侍奉,爲皇室成員講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信息含量也挺大的。
開始快速走皇權爭奪線了。
狗子已默默地把“雪山觀景艙play”寫進了“to do”名單裏了。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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