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嫦娥奔月後的第一個月圓。
廣寒宮中,新晉升的仙子嫦娥正呆呆的注視着雲天之下。她飛昇已經有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裏,除了那天剛剛飛昇時,一個金甲神打開天旨,吩咐她暫住在廣寒宮後。便再無隻字片語,也無半個人影出現在這裏。
對於神仙來說,歲月是無窮無盡的,因此,人間的一個月,也只是一眨眼而已。
嫦娥呆在只有她一個人的廣寒宮裏,望着遙遠的人間。
人間很遠,遠得她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到那裏去。但是,人間又很近,近得每月的十五十六月圓之夜,她可以清楚的看到人間的每一個角落。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看到那個人—後羿!
現在,他正呆在兩人新婚的房裏,高大軒昂的身軀,卻透出一股落寞,一股無比的落寞。他粗大的指節,正輕輕的***着自己爲他做出的新衣衫。
這衣衫是他射日成功的那天,自己爲他特意構出來的。當時沒有拿出來,因爲,想在他生日那天,給他一個驚喜。只是沒有想到,這個驚喜,永遠也沒有機會送到。
這時,他抬頭了!他抬頭看向了自己,不,是看向月亮!
這一刻,嫦娥清楚的看到了他的思念。這思念,讓她身子一陣顫抖,眼淚順着她絕美的玉容,緩緩的流下。一滴,兩滴,三滴,掉在地上,結成了冰!這裏,是天宮裏最冷的廣寒宮!
這時,房門打開,在後羿的身後出現了一個人。他長相粗豪,銅鈴大眼,絡腮鬍子。身軀非常高大,與後羿相差無幾。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一種質樸忠厚的味道,與後羿的俊偉英挺完全不同。
他手裏提着一大壺酒,來到了後羿身後,正在跟他說着什麼。然後,後羿把桌子端了出來,就着月光,與他一起在院子裏喝了起來。
看着這個男子,嫦娥張大了小嘴,尖聲叫道:“後羿,別理他!千萬別理他,也別信他!這個人,他不再是那個你辛苦養大的徒兒逢蒙!他不再是了,自從你射日之後,他就變成了一個可怕的天妖!”
當然,她的話後羿是聽不到了,沒有任何人可以聽到。
嫦娥叫了幾句之後,就住了口。她長久以來形成的優雅,使得她任何時候,都不能這麼沒有風度的大叫下去。
她只能眼睛一閉,一行清淚流下。她低低的喃喃說道:“後羿,你知道嗎?你射日後,王母娘娘所賞的那兩顆長生不老丹,我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要獨吞!從來沒有!沒有了你,當神仙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和你一人一粒,從此長生不老的逍遙。”
她自語的同時,一個月前的那個同樣的月夜發生的樣,一一在她腦中清楚的現出:
一個月前,也就是射日後的第一個月圓之夜。她呆在家裏,等着後羿回來,因爲他們早就約定,會在今天一起服下這長生不老丹。一起享受這無盡的人世恩愛。
她等了好久好久,月亮都到了中天了,要西沉了,後羿還是沒有回來。這時,逢蒙進來了,他告訴她說:後羿不要她了!他看中了渭水河伯的妻子宓妃,不但射跑了河伯,還準備和宓妃一起長生不老,把她拋到一邊。
她不想相信,可是,她又怎麼能不信?
難怪,那段日子裏,後羿和她在一起時,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後羿一次又一次的說是要到渭水去除妖!那渭水就有這麼多的妖怪,讓他除也除不盡?
還有,他的身上,爲什麼多了別的女人的香味?後羿看着遠方的時候,爲什麼眼神那麼的溫柔。每次面對她時,後羿的目光也是沒有焦距的,他在透着自己看向誰?
想到這裏,她臉色蒼白,身軀顫抖起來。這時,逢蒙把一樣東西交到她手裏,她顫抖的把它拿了起來。這是一片手帕,上面繡着後羿的名字,落字的正是宓妃!兩個名字絲絲相纏。
對了,她聞到了手帕上的香味,正是前陣子經常在後羿身上聞到的那種!
她癡癡的看着這手帕!後羿,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的心真痛啊,痛得差點暈了過去。
就在她天暈地轉的時候,一隻大手扶住了她。她知道那是逢蒙,剛跟他說了一聲:“不用了。”逢蒙就緊緊的抱着她。跟她說:“後羿不要你了,我要你!”他還說:“我愛你很久很久了。”
說着,逢蒙就把她壓到了牀上。制住她的手腳,伸出手去解她的衣服!他的臭哄哄的嘴,就向她的小嘴湊去!
逢蒙的力氣是那麼的大,她根本就掙不脫!眼看自己衣服一件一件的被解開,當時她害怕極了!她又是害怕,又是痛苦,又是恨後羿:“爲什麼,我在需要你的時候,你卻背棄了我們的承諾,與別的女人在一起?”
忽然,她不甘心了:“不!我不能束手待斃!我不能讓你與宓妃那賤人在一起,一起服那長生不老丹,永世逍遙。我也不要這個畜生把我欺負了!”
所以,她對逢蒙笑道:“別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後羿對不起我,你呢,你會不會對不起我?”
當時,聽到她這麼說後,逢蒙開心極了。他緊緊的摟着她,不停的發着誓。她朝他嫵媚的笑着說:“這樣啊?我口渴了,先讓我喝一點水,放鬆一下,再來恩愛吧。”
逢蒙欣喜的放過了她,就在倒水時,她拿出了那兩粒長生不老丹,一口服下。然後,然後,她就在逢蒙憤怒的撲過來的同時,飛到了天上!
可就在她飛到了中天的時候,她看到了後羿!看到了他風塵僕僕的趕回來的身影!看到了他望着自己飛昇的身影時,那一刻眼中的絕望和傷心!看到了他一身的血跡,還有手裏提着的妖怪的頭顱!
那一刻,她後悔了!後羿,我後悔沒有給你機會,讓你親口告訴我一切事由!我後悔自己聽了逢蒙的一面之詞,沒有想法子拖延時間,等着你回來。就斷絕了與你永世恩愛的機會。
接着,她飛到月宮的第二天晚上。那天是十六,也是一個月圓之夜。
她就象現在這樣,注視着雲天之下,然後,看到了一切!她明白了一切事由:後羿救過宓妃,他把她從那個好色殘忍的河伯手中救出來。安頓了她,認了她做妹妹!他愛的,一直是自己!可是,已經遲了!遲了!
後羿現在,可是恨我絕了自己長生的希望,讓他永世只能在輪迴中受苦?
這時,人間的後羿已經正自顧自的倒着酒,他一邊喝着酒,一邊在嘴裏喃喃不休。他唸的,正是嫦娥的名字!
他叫着嫦娥的時候,逢蒙在一邊不停的安慰着他,不停的勸着他的酒。後羿是天地間最偉大的英雄,是山神之子,可他在此時此刻,更是一個凡人!一個對愛絕望的凡人!
他太痛苦了,縱是他的酒量平時是多麼的出色,不久之後,他也喝醉了,他伏在桌子前,俊偉的臉枕在手臂間,正痛哭着!
嫦娥也跟着哽嚥着,她的後羿!她從來只流血不流淚的後羿,此刻卻像一個孩子一樣在痛哭着!
淚水擋住了嫦娥的視野。這時,她忽然看到,喝醉了酒的逢蒙,居然不見了!對了,她怎麼忘記了,這是一個可怕的小人!一個比天妖還要可怕的小人!他到哪裏去了?
很快的,嫦娥就找到了他。卻在找到的那一刻,她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她聲嘶力竭的叫道:“後羿,小心啊——”
她的喊聲沒有人聽得到,偌大的廣寒宮,只有她絕望的叫聲在迴盪!
只見那逢蒙走到後羿的射日神弓前,***了好一會,臉上露出那天欺負她的晚上,嫦娥所看到的得意又囂張的笑容。
然後,他取出了射日弓和射日箭,在嫦娥的尖叫聲中!對着後羿拉開了弓箭!
這時,嫦娥在一聲急促的尖叫後,馬上又放鬆了下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玉手撫住了胸,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因爲,逢蒙試了好幾次,卻沒有辦法拉開那弓箭!這個無情無義的小人,怎麼可能拿得開天帝所賜的射日神弓?
可是,她的笑容還沒有消,馬上眼睛又睜得大大的,絕美的臉上,滿是驚恐!
因爲,逢蒙放下了弓,取着那箭走到了後羿的身後!他把箭對着了後羿的背心!
然後,廣寒宮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那叫聲久久不息。然後,人間的後羿掙扎着發出了一聲痛哼!猛然回頭的動作,卻終止於那噴湧的鮮血!他看了一下自己胸口露出的箭頭,還有那奔湧的血流!睜大眼睛,還沒有來得及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至死,他的眼睛都是睜得大大的!
英明神武,箭射九日的後羿,天地之間最強大最勇猛的後羿,卻死在自己的徒弟之手,死在自己的神箭之下!
後羿死去的同時,嫦娥一聲尖叫,暈倒了過去!
廣寒宮雖然偏遠,一個神人的昏厥卻還是驚動了天宮。因爲,神人壽命無窮無盡,他們不但沒有了死亡,也沒有病殘傷痛。更不可能會昏厥!因此,嫦娥昏厥時放出來的罡氣,驚動了無數的天神。
嫦娥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回到了房間裏。她呆呆的看着繁星遍佈的屋頂一陣,還沒有回過神來。外面就傳來一個聲音:“嫦娥,天帝要吾等接你儘快趕到靈屑寶殿!”
嫦娥沒有回答,這時,她已經想起了昨晚看到的一切。其實,她早就想到過,就算後羿此刻不死,也沒有多少日子可活。對於神人來說,二十年和二十天,又有什麼區別?他只是提前進入了下一個輪迴而已!
雖說是如此,嫦娥的痛苦卻仍是無窮無盡。正在這時,大門打開,幾個金甲神出現在她的面前,那燦爛的金光,刺得她一陣眼花繚亂。嫦娥無意識的眨着淚眼看着他們。
一個金甲神把剛纔的話又說了一遍,她才慢慢的站起來,行屍走肉的跟在他們身後,踩着雲彩,向靈屑寶殿走去。
嫦娥到的時候,靈屑寶殿上文武大臣已到得差不多了。她一身雪白的紗衣,聘聘婷婷的向裏面走着,絕美的臉上,滿是無奈和悲傷。
這些神人,都是有着千萬年壽命的人。漫長的生命中,他們看的事太多,多得已經很少有多餘的感情再在臉上顯示。
因此,這個美人含淚的景像,讓不少天神震撼了好一陣。嫦娥仍在慢慢的向前走着,她光裸出來的完美的小腳,踩在雲層上,如盛開的蓮花。她一臉的悲傷,星子一般的眼睛裏,充滿着淚水。她天上人間罕見的美貌,在這一刻,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王母娘娘坐在天帝旁邊,她看了一眼目瞪口呆,意亂神迷的天帝,不由重重的咳了一下。直到再咳一下,天帝才猛的警醒過來。
這時,嫦娥已經走到了殿前,她盈盈跪倒,低低的說道:“嫦娥見過天帝陛下,王母娘娘。”
她低着頭,一縷沒來得及整理的髮絲亂到了後頸上,顯得分外的嫵媚。天帝色心大動,忙站了起來,就準備下殿扶起她。
“咳!咳——”又是兩聲咳嗽從王母娘娘那裏傳出,天帝一驚。才訥訥的坐下來。
王母娘娘沒有看向天帝,而是在旁邊說道:“嫦娥,你的事,我們已然知曉!”嫦娥聽到這話,馬上抬起頭,楚楚可憐的看着她。這樣子,讓天帝又是一陣目眩神迷。
王母娘娘看了一眼天帝,才說道:“嫦娥,你不過一介凡人,不但私自服下本是賜予後羿的神丹,貪天之功!還七情末斷,六慾末清。在廣寒宮大喊大叫,攪亂天威!爲了保證天宮的清淨,從此後,你就呆在廣寒宮不要出來了!”
“啊?”這聲輕呼,不是嫦娥發出來的,而是天帝。同時,殿下的諸神也紛紛議論起來。王母娘娘似乎渾然沒有感覺到衆人的不忍和愕然。接着說道:“爲了解你寂寥,賜你一玉兔吧。”
說到這裏,她長袖一揮,一隻玉兔落到了嫦娥的懷中。
這時,天帝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剛說到:“這事~~”王母娘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神人,豈是人人可以當的?那藥,本來是賜予後羿,獎勵他射日之功!”說到這裏,天帝的臉色一青,王母娘孃的聲音繼續在靈屑寶殿上迴盪:“嫦娥,你退下吧!”
嫦娥聽到後羿的名字的時候,她已經整個人一軟,差點坐倒在地:是的!我有罪!要是我更相信他一點,其實可以等到他回來的。那麼,他就不會死,也不會再墮輪迴!
這時,兩個金甲神已經走到她身邊,把她手臂一提,拖着她出了靈屑寶殿。
而天帝的表情也已經恢復了自然。他心裏想道:“後羿那小子居然射死了我的兒子!他一個小小的山神之子,我明明跟他說過的,只是教訓一下太陽神們,讓他們知道規矩就可以了。他卻自恃勇武,射死了他們!哼!
不過,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嫦娥居然如此的美麗,這天上的諸仙女,竟是沒有一個及得上的。王母啊王母,你以爲把她困在廣寒宮,我就沒有法子進去了嗎?”
嫦娥回到了廣寒宮後,一直呆呆的看着雲天之下。她這樣發呆了一個月,直到滿月之時,她才哭泣出聲:再也看不到後羿了!再也看不到了!
這樣的日子,似乎無窮無盡,她天天呆坐在這裏,看着雲天之下,不知又過了多少個日月輪迴,直到她的痛,全部變成了寂寞!
這一日,她把頭埋在膝蓋下,低低的飲泣着。玉兔在她的旁邊,跳來跳去的不停的叫着。
“看來,你後悔了!”一個空靈的聲音悠悠傳來!嫦娥一驚,心想:誰來了?我這裏不是不準外人進來嗎?
她回過頭來,見身上五彩華光籠罩的王母正站在身後,她的身邊,居然沒有帶上別人。
嫦娥站了起來,盈盈一禮,說道:“嫦娥見過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盯視她片刻,聲音又響起:“嫦娥,你可是後悔了?”
嫦娥猛地又是一跪,伏在她的腳下,顫抖着聲音說道:“是的!娘娘,嫦娥已經後悔莫及了!求娘娘給嫦娥一個指示吧!”
王母娘娘嘴角掠起一個笑容,在五彩華光中,顯得格外的寶相莊嚴。她緩緩的說道:“那你可願意拋卻仙身,重墮輪迴?”
嫦娥大喜,伏在地上連聲說道:“願意!嫦娥願意!請娘娘開恩!”
王母靜靜的打量着她,在一片難堪的寂靜中,嫦娥一動不動的伏在那裏。尋思着:她可是不願意?對了,從來仙人要入輪迴,都是有天條規定的。
在她緊張不安的等候中,王母娘孃的聲音終於在空闊中傳來:“你可是想再找到後羿,一續前緣?”
嫦娥張了張小嘴,抬頭仰視她片刻,過了一會才說道:“是的!”聲音很小,有點顫抖,是緊張到了極點的顫抖。
然後,又是一片寂靜,這寂靜是如此的難熬,讓嫦娥的心,吊到了半空中,一點一點的吊着發疼。
好不容易,王母娘孃的聲音再度響起:“嫦娥,你可知道,本來你們是可以永世相依的,”聽到這裏,嫦娥臉色灰白的低聲說道:“嫦娥知道。”
“現在,你要再拾前緣,也不是不可!”嫦娥驚喜的抬起頭。
這時,王母娘娘心神一動,看向視線透過重重雲霧,看向某一個方向。那裏有一個人影,正鬼崇的朝這裏走來。王母冷笑一下,心想:你來遲了!
她剛看了一眼,便低下頭看着嫦娥,急急的說道:“既是如此,那就去吧!”說罷,袖子一揮,嫦娥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就已經墮入了萬丈紅塵中。
看到她直墮人間,王母娘娘寶相莊嚴的臉,目光轉向那玉兔,掠起一抹笑容。然後,她大袖一揮,身影便消失在廣寒宮。
越王勾踐三年(前494年),夫差在夫椒擊敗越國,越王勾踐退守會稽山,受吳軍圍攻,被迫向吳國求和,勾踐入吳爲質。釋歸後,勾踐針對“吳王淫而好色”的弱點,與範蠡設計策,“得諸暨羅山賣薪女西施、鄭旦”,準備送於吳王,花了三年時間,教以歌舞和步履、禮儀等。於公元前491年,一起送給吳王夫差。
公元前473年,吳王宮中。
“妹妹,大王呢?怎麼不在妹妹身邊?讓妹妹這麼晚了,一個人獨自看着月亮?”一個甜美中夾雜着嘲諷怨恨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夷光,也就是西施,緩緩的轉過頭,看向這個一起長大,一起入宮的姐妹。輕輕的說道:“姐姐來了啊。”
鄭旦穿着長長的宮裝,華麗的妝容上,帶着一種刻薄和歲月流逝的憔悴。其實,她比西施,大不了一歲!當然,西施今年,也有三十三歲了。
鄭旦緩緩的走到西施的旁邊,和她一起仰望着天上的明月。再看了一眼旁邊那殊麗無比,越來越美得驚世駭俗的臉。按捺住心中的怨恨,好奇的問道:“妹妹,爲何你自進了吳宮以後,居然這麼喜歡看月亮了?”
西施亮如星辰的眼睛,轉過來看了她一眼,又仰頭看向天空。輕輕的說道:“我在想,那月宮中,如果除了嫦娥之外,還可以住上一個人,是不是就不會顯得這麼寂寞了?”
鄭旦有點不耐煩的說道:“妹妹說的什麼胡話?”西施不答。正在這時,鄭旦眼睛掃了一下西側高牆,哼了一聲,說道:“大王也不知怎麼回事,時不時的有人偷入王宮中偷看內眷,卻也聽之任之。”
她說這話時,高牆旁邊的一個身影晃了一下,馬上一縮,無形無聲的潛出了牆外。西施淡淡的一笑,又轉了頭。這一轉頭,才發現鄭旦怔怔的看着她出神,不由奇怪的問道:“鄭旦姐,你怎麼了?”
鄭旦忽然臉一板,轉身飛快的離開了。西施看着她的背影,有點莫明其妙的搖了搖頭,又看向天空。
鄭旦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絕望無比!我倒底在堅持什麼?有西施在旁邊,世上還有誰看得到我?一個連我自己也會經常看呆了的女人,我又怎麼爭得過她?
西施卻是一點也不明白她的想法的,她只是靜靜的看着天空,看着那圓月,以及淡淡的星辰,還有裝點在星辰旁的雲彩。
這時,一個侍女看了看四周,輕手輕腳的走到她旁邊。見西施正在出神,便小聲的叫道:“娘娘!娘娘!”叫了好幾聲,西施纔回過魂來。侍女走了上前,藉着寬大的衣袖的遮攔,悄悄遞給了她一個竹片。
“是範大夫!”侍女無聲的說了這幾個字,便退了下去。
範蠡?西施的心,一下子跳得飛快起來。她看着侍女遠處的身影,籠在長長衣袖下的手,輕輕的撫着那竹片。
再也沒有心情賞月了,西施回到了寢宮,揮退左右後,匆匆的看了一眼,便把它上面的寫的字劃掉,再丟到無人注意處。
西施坐立不安的在房中轉來轉去,在以前的歲月裏,她無數次渴望這時間過得快點,讓他們約定的時間早點來臨,那麼,她就可以與範蠡在一起了。到時,他助勾踐成就了千秋霸業,自己便可以與他一起重赴天庭,永享逍遙了!可是她,
正在尋思間,一個豪邁的笑聲傳來:“夷光,你又躲在裏面幹什麼了?”西施一驚,剛剛轉過身來,就被摟入一個高大剛硬的懷抱。一股陽剛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時,夫差低沉動聽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夷光,才幾個時辰不見,我怎麼會如此想你?”
西施張了張嘴,一句“我也是”差點脫口而出。轉瞬間,她卻被自己驚嚇了一樣,硬生生的把話吞了回去。
夫差一邊緊緊的抱着她,一邊滿足的嘆息道:“夷光,有時候,我真有一種感覺,這樣的日子,我們可以長長久久的過下去。”
西施聽了這話,不由嬌嗔的把他推開,轉過頭輕輕的說道:“到時,西施早就老了,大王有了新的美人,哪裏還記得西施?”說着,她的淚水,就順着玉頰流下。
夫差把她扳轉過來,心疼的用粗大的手,小心的抹着淚水,因爲用力邊重,卻把她細嫩的肌膚擦得紅樸樸的了。
他一邊擦拭,一邊溫柔的說道:“夷光,你還不明白我嗎?現在在我的心中,你纔是最重要的。就是這吳國的江山,也遠遠沒有你重要。”說到這裏,西施的身子一顫。夫差把下巴抵在她的頭上,喃喃的說道:“我這話,那些大臣聽了,非要瘋了去不可。可是,夷光,我怎麼總是覺得,看你永遠也看不厭?看到你流淚,我的心,也會絞着疼?”
他緩緩的半蹲着身子,深情的看着她,目光如癡如醉。過了好半晌,才一把把她抱起,向牀上走去。
西施把臉埋在他的懷中,不知爲什麼,跟夫差做了十七年的夫妻了,她還是如最初一樣,會害羞,會期待,也會興奮和從不厭倦。
這是一種很罪惡的感覺,對於西施來說。
第二天,西施起來的時候,夫差還象一個孩子似的,睡在她的旁邊打着鼾。西施側過頭,手指輕輕的劃過他的眉眼,再停在他的下巴去。
這時,她忽然想起了那個竹片的內容,手下的動作不由一頓。一時之間,她覺得心痛如絞!
她用手抵着胸,緊緊的皺着眉頭。正在這時,夫差睜開了眼睛,他傻呼呼的看着西施好一會,才猛的坐了起來,把她一邊摟到懷裏,一邊輕輕的按搓她胸口。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還是魂不守舍的看着西施,看着看着,動作就會停止,目光中就會露出癡迷不已的表情來。
西施輕輕的閉着眼睛,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好了一些了。這才睜大眼睛,對上了夫差那意亂神迷的雙眼。
“又傻了?”西施軟軟的埋怨道,一邊用小手矇住他的眼睛。夫差傻傻的一笑,喃喃的說道:“夷光,我直到現在,才知道你什麼時候是最美的?”
西施側着頭看着他,夫差把她的小手放在嘴邊,細細的吻了起來,一邊吻一邊說道:“你捧着心叫痛的樣子,就是神人,也會爲之癡迷。”
西施卻不喜歡聽他說這些,她別過頭去,哼了一聲。看到她輕嗔薄怒的樣子,夫差又是和身一抱,得意的把她往身上一放,把頭埋入她的玉頸中。輕輕的說道:“可是不舒服了?爲什麼會忽然胸口痛了起來?我叫太醫來看看吧。“
西施溫柔的說道:“沒事的,剛纔岔了一口氣。”夫差輕輕的嗯了一聲,又把她壓到了牀上。
“妹妹?”鄭旦的聲音從院落外面傳來,不一會,她就拉開了珠簾,進入了這玉石堆成的房間。
眉目間的怨色,隱隱一現又消。鄭旦看了看四周,然後才說道:“妹妹,範大夫來信了,你知道嗎?”
西施的身子一顫,鄭旦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臉上,看到她這個表情,嘴角向上掠起。又輕輕的說道:“妹妹沒有收到?”
西施搖了搖頭,還是沒有看她。五年前,範大夫的傳信中,就要求她把所有的信息,都不能再透露給鄭旦聽了。西施雖然不明白原因,卻也一直照辦着。
鄭旦嘖嘖了兩聲,說道:“看來,範大夫已經把妹子給忘記了。當時他送你來吳國的時候,可是大哭了一場。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像他那樣的男人,也會這麼傷心的哭泣。當時我還以爲,他一定深愛着你呢。”
說到這裏,她在蹋上跪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邊輕輕的說道:“不過,男人嘛,哪裏會有什麼愛情?天下美女如雲,你又不在他的身邊,又不是乾淨身子。他哪裏會一直記掛着你。再說,二十年過去了,你也老了!”
滿意的看着西施低下了頭,鄭旦伸過手,把對面的玉杯也給倒上。才說道:“別傻站在那裏,來喝茶啊。這世上的男人,沒有一個可信的。王現在對你好吧?可是,聽說今天範大夫又進了一批美人來了,說不定,從今天起,他也不會記得你了!畢竟,你也是三十多歲的老女人了。”
是這樣嗎?西施愕愕的抬起頭,仰望着天空。想道:這樣最好了,那麼,我就不用猶豫痛苦了。
想到這裏,她的手,又不由自主的捧着胸口,一臉悲傷。鄭旦正在喝茶的手一停,呆呆的看了她半天。只覺得面前的人,實是美到了極致。縱自己一再強調她已經三十好幾,卻依然不得不承認,她的美,已超越的年齡,時間。
鄭旦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直到西施她舒展了眉頭,撫胸的手放下。才先是惱怒的把頭別了過去,馬上又露出一個笑容來說道:“妹妹身子可是不適?”
西施搖了搖頭,輕輕的說道:“不知怎地,昨天也這樣痛了一次。”鄭旦叫道:“啊?那妹妹可有叫大夫?”西施搖了搖頭。鄭旦溫柔的說道:“還是叫大夫的好,可千萬別落個什麼毛病,可就不好侍奉王了。”
西施沒有回頭,她明如秋水長空的眼睛,正睜着外面的青山隱隱處。她總是這個樣子!鄭旦恨恨的想道:她每次都是這個樣子,似乎根本就什麼也不在乎。
入夜了,正宮裏燈火輝煌,響起了一陣笙歌之聲,隱隱可以聞到飄香的酒香和脂粉香,還有笑聲傳來。
西施靜靜的坐在院落了,今天晚上,是十六,也是一個月圓之夜。看來,夫差還真是被那些越國新送來的美人給迷上了。想到這裏,西施的心又是一痛,轉眼她又暗恨自己:你這是怎麼了?你可不要忘記了,你真正喜歡的人,是範蠡範大夫!
正在這時,忽然左側園林裏,響起了一聲輕微的“卟吱”聲。這響聲在吳王宮中經常發生的,因爲無數的人會趁着月色,來偷看西施和鄭旦這兩位豔冠天下的美人。夫差早就知道這件事,可是他一點也不介意,每次聽到都是哈哈一笑,還曾經交待過,用箭嚇跑他們就夠了,無須傷人。
因此,西施聽到這聲音,也沒有回頭,直到她感覺到不對勁,猛然轉頭,纔看到大樹下面,一個高大的熟悉的身影正在衝着自己微笑。
西施看了看四周,見四下沒人,忙按捺往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和歡喜,向那人影跑了過去。這一跑,地面上馬上傳來一陣陣“錚錚嗒嗒”的聲音,她才記起,這可是夫差專門爲她建的“響屐廊”附近。當下,她脫下屐鞋,光着腳撲向那個人影。
她縱身一投,與那人緊緊的擁抱在一起。這時,耳邊傳來溫柔沙啞的聲音:“夷光,來,我們到一處安靜的所在說話去。“
說罷,他摟緊了她,熟悉的在吳宮中轉來轉去,不一會,來到了一個樹林叢中,才把她放下。
他細細的看了西施幾眼,又跪了下來,撒下身上的衣袍,把她秀美的小腳給包了起來。西施低着頭,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虔誠而溫柔的樣子,不由都癡了。
包好之後,範蠡抬起頭來,正對上她的目光,不由緊緊的把她摟在懷中,親吻起來。吻了一會,他才輕輕的說道:“夷光,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搜到了幾個美人獻給夫差。你以後的日子,可以清淨一點了。“
西施低下頭,輕輕的“嗯”了一聲,範蠡又說道:“你入吳也有十七年了吧?夷光,你安心的再呆一會,我們馬上就可以在一起了。”說到這裏,他猛的站了起來。偉岸高大的身影,像一棵大樹,完全的擋住了月光。
西施癡癡的抬起頭看着他,那副與後羿十分相似的面容,還是那麼的俊美。不管是隔了幾千年幾萬年,她的心上人永遠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想到這裏,她的心又是一陣愧疚。
範蠡蹲跪下來,靜靜的看着她,眼光中深情無限。他把西施的小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溫柔的說道:“夷光,這裏的心,永世只爲你而跳動!可是,我最痛苦的是,我不但保護不了我的心上人,還要把她送到仇敵的懷裏。”
說到這裏,他眼眶一紅,目光卻變得沉靜明亮無比!“不過,快了,馬上就快了!夷光,這一次,就是死,我也要與你在一起!這些年,你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一想到你躺在那個匹夫的懷裏,我就恨不得食之肉剝其骨!”
他站了起來,看着天上的月亮,緩緩的說道:“用不了多久,我範蠡的名字,就會成爲一個傳奇,到時,我與你,定可以重返天庭!這一次,我們可以永世永世的在一起了。”
西施站了起來,依在他的懷中,輕輕的溫柔的說道:“嗯,記得你的話,我等着你來把我帶走。”
範蠡把她緊緊的摟在懷中,低下頭,正欲親吻,忽然,黑暗中,一物而他飛來。
範蠡伸手一抄,把那竹片拿來看了一下,臉色一變,咬牙說道:“夫差那個匹夫,居然剛納了美人,又來找你了!”說到這裏,他一臉的傷心:“夷光,你,不會背棄我吧?”
西施連連搖頭,她的表情,因爲揹着光,便看不清切。範蠡還想追問,這時,又傳來幾聲夜嫋的叫聲。他咬了咬牙,把西施抱了起來,就向來路跑去。跑了一會,來到了西施所在的院落旁邊,他把西施放下,輕輕的說道:“去吧!記得我們的約定!”直看到西施認真的點了點頭,他才放心的離開。
一直看到他的身影,在樹林裏閃了幾閃,便不見蹤影。西施才扯掉腳上的布,向院子走去。她一踏入“響屐廊”,光腳就輕盈的在上面跳動起來。這一跳動,一陣悅耳的音樂聲便從腳下響起,傳開。
才跳了一會,不遠處就傳來了夫差的大笑聲:”夷光?你可真是淘氣!居然光着腳跳“響屐舞”,害得孤聽了半天才聽到,找得好生辛苦啊!”
伴隨着笑聲的,是夫差高大的身影,他遠遠的看到西施的身影,便甩開下人,急急的衝她跑來。衝到面前一把把她抱住,點了點她的鼻子,笑道:“可真是太淘氣了,鞋子脫哪裏去了?”
西施輕軟魅惑的聲音輕輕的響起:“在院子裏呢!”夫差一陣大笑,抱着她就向院子走去。
一邊走,西施一邊看着她。感覺到她的目光,夫差問道:“怎麼啦?”
西施輕輕的說道:“我聽說,越國又送了很多美人給大王?”
夫差得意的一笑,在她的額頭輕輕的一吻,說道:“原來,小夷光心裏不舒服了,才悄悄的跑掉,想嚇孤是不是?”見西施紅着臉別過頭不理自己,夫差宛如孩子般開心的笑道:“那些美人,孤一個也不要了,全部賞人了!”
對上西施驚訝的眼神,他獻寶一樣的說道:“夷光,孤只要你一個就可以了。孤待你這麼好,你有沒有感動啊?要不要跳一支響屐舞給孤看?”
見西施把頭埋入自己懷中,夫差開心的說道:“夷光,明天我們去春xiao宮玩青龍舟,你爲我表演歌舞!”他強行把西施的小臉扳着對着自己,然後眨了眨眼,小小聲說道:“就我們兩人,好不好?”
西施看着他孩子氣的表情,再也忍不住格格一笑,伸手摟住了他的頸子。在抱臉埋入他的頸中的那一刻,不知爲什麼,她卻只想哭泣。
春xiao宮是夫差特意爲西施打造的,是一個巨大的湖一般的水池。因爲西施時不時的思念故土,所以夫差建了一個這樣的地方以她可以自在的玩水,一解思鄉之苦。
緊緊的抱着夫差的頸子,西施命令自己不能流淚,絕對不能流淚。當她在爲他跳着響屐舞,第二天與他一起劃着青龍舟的時候。她還在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無視這個人對自己的好,因爲,他不是自己要等的人!
也許是因爲強烈的情感衝突,也許是玩得太累,當天晚上,西施的心痛又發作了,這次的發作更強更猛,讓西施都昏厥過去了。急得夫差暴跳如雷,連忙召見太醫。
當西施醒來的時候,卻驚訝的發現自己躲在夫差的懷中,而他,卻臉色鐵青,肌肉僵硬。在前面的地板上,跪伏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鄭旦姐?”西施的叫聲,把夫差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他轉向西施,馬上一臉的喜悅,似乎剛纔鐵青的臉,只是她的錯覺。
溫柔的在她的脣上輕輕一吻,夫差抬起頭來,冷冷的說道:“鄭旦,你與夷光,本是同村之人,又共侍孤多年,爲何下得如此毒手?你的心,可真是黑啊!”
西施愕然不解的聽着,她眨動着大眼,對夫差的話,有些不明白:下毒手?什麼毒手?
這時,鄭旦抬起了頭,只見她頭髮凌亂,化得完美的妝容也給淚水哭花了,那平素美豔的外表,此刻只剩下狼狽。而她的手,更是被繩索緊緊的反綁着。
這時,在對上她的目光的剎那,西施被那眼中的怨毒嚇了一跳。她輕輕的驚叫一聲。鄭旦怨恨的盯着她,那表情,似乎恨不得把喫她的肉,剝她的骨。
西施雖然一直知道她對自己不怎麼友好,卻也沒有想到,她的恨意,竟是這麼的深。
鄭旦恨恨的盯着西施,忽然大聲叫道:“大王,鄭旦到底哪一點比不上夷光?在村子時,我就樣樣比她強!現在也是,我唱歌跳舞,彈琴揮劍,哪一樣不勝於她?就算我的外表,比她弱一點,可我的身材也比她好!”說到這裏,她挺起自己豐滿之極的胸部,輕蔑的衝着瘦小的西施看了一眼,說道:“爲什麼,你卻喜歡她不喜歡我?”
夫差冷冷的聲音從頭頂響起:“鄭旦,你想太多了,孤身爲大王,哪裏還少得了美人?”他低下頭,輕輕的***着西施的頭髮,溫柔的說道:“可是她卻不同,她不只有着世上無雙的外表,她還是我唯一會心痛,會見不到就寢食不安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
說到這裏,他溫柔的看着西施,唸了起來:“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唸到這裏,他停了停,緩緩的說道:“孤一日沒見夷光,便會思念不已。鄭旦,孤心疼夷光至此,你居然敢害她!敢給她下毒,讓她患上心痛之疾!孤真恨不得食你之心,剝你之骨!”
說到這時,他臉色一變,由剛纔的溫柔深情的情人,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可怕的君主,那森森的目光,還有那陰沉的臉,似乎馬上,就要揮手把鄭旦砍成肉片。
鄭旦卻渾然沒有感覺到他的可怕,她失神的癱倒在地,喃喃的念着:“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唸了一會,她哈哈大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時,夫差手一揮,幾個侍衛走了上來,把她一提,就準備拉出去。鄭旦像忽然驚醒了一般,大聲叫道:“且慢!大王,你可知道,你千方百計維護的這個賤人,她的真面目?”
對上夫差愕然的表情,還有西施慘白的臉,鄭旦大笑道:“大王,你可知道,你的心上人,這些年裏,一直跟越國大夫範蠡有聯繫?她一直在幫助越國人迷惑於你,讓你荒於國事?”
西施只覺得夫差的身子忽然一僵!在那瞬間,這個溫暖至極的懷抱,變得陰冷起來。
然後,她感覺到了他的顫抖!是的,這個誓要把天下諸侯踩於腳下的人,此刻正全身顫抖着,似乎只要輕輕的再加一點力,他就會倒在地上。
西施不敢抬頭,她的心,在這一刻也沉到了谷底。儘管她一直認爲,早晚會有這一天的,可是,爲什麼她的心會這樣的疼?甚至,和當年知道後羿背叛她時的痛,相差無幾?
她緊緊的按着胸口,臉色在那一瞬間,就得慘白。這時,夫差忽然站了起來,他站得如此突然,西施一個不穩,從他懷中摔了下來,跌倒在了地上。
他卻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緊緊的盯着鄭旦,過了一會,他仰頭大笑起來:“好你個鄭旦,倒真是會胡言亂語!西施與孤情深意重,豈會做這種事?可真是荒唐之極!”
他說這話時,西施看到他的手,緊緊的握成了拳頭,不停的顫抖着。這個動作,是她熟悉的,他是在害怕!是的,是非常害怕!
正在這時,外面響起了急湊緊張的腳步聲,聽到那聲音,夫差猛的站了起來,轉頭看向來處,“大王,大王,不好了!越國帶精銳來犯,已到國門!”
夫差臉色鐵青,他大步走了出去,喝道:“慌什麼,調兵,抗戰!”
那個報訊的將領伏在地上,大聲痛哭道:“大王,吳之精銳,已隨太子遠赴黃池之會!城中只有老弱啊!”
夫差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他倒退幾步,才啞然道:“是的,孤之精銳,已盡赴黃池,餘皆老弱了!”
正在這時,宮裏響起了一陣兵器交鳴聲,夫差喝道:“怎麼回事?怎麼從內宮傳來交戰聲?”
鄭旦的笑聲傳來:“因爲,你的心上人,已經把吳宮地道的圖紙,給了越軍了!範蠡的兵馬,已經進來了!”
她剛笑完,就看到夫差雙目通紅的向自己大步走來。鄭旦被那沖天的殺氣,嚇得不停的退後。
夫差走到她面前,在她恐懼絕望的眼神中,猛的拔劍,向前一刺,深深的刺入了鄭旦的胸口中。鄭旦怔怔的看着自己胸口的長劍,吐了一口氣,倒在了地上。夫差把劍一抽,一股鮮血一噴而出,噴了他的一臉一身。
這時,外面的交戰聲和兵器聲不絕於耳,幾個侍衛衝上來,急急的叫道:“大王,速速離開纔是!”
夫差卻沒有理他們,而是提着血淋淋的劍,一步一步的向西施走去。西施還坐在地上,手按着胸口,正低着頭哭泣着,淚水流了一地。
夫差大步走到她面前,把她的頭髮向後一拉,看着這張曾讓自己朝思暮想的絕美的臉,啞然說道:“十七年的夫妻恩愛,都是假的?”淚水,順着他的臉緩緩的流下。
西施的小臉上,早就涕淚縱橫。夫差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這時,一個侍衛在後面嘶聲叫道:“已經來不及了,大王,他們進來了!”
是的,越兵進來了,夫差聽到了他們整齊而緊湊的腳步聲,離自己已經不到二百米!他也聽到了宮人慘叫聲不絕於耳。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只想要一個答案!
西施張了張嘴,半天才說道:“他,是後羿!”
夫差顯然沒有聽懂,大聲說道:“什麼,後羿,哈哈哈,什麼後羿?”說了這幾句後,他臉色微變,忽然身子一軟,跪倒在她的面前,與西施四目相對,緩緩的沉痛的說道:“告訴我,爲什麼!”
西施伸手撫上他的臉,手指劃過他粗大而英俊的面容,沾了一滴淚輕輕的說道:“我前世是嫦娥,因爲負了後羿,所以,這一世,是爲他而來。我要找到他,幫他立下不朽功業,纔可以升入天堂,長相廝守。”
夫差張了張嘴,忽然之間,他一聲悶哼!西施的眼睛,瞬間睜得老大。因爲,一柄長劍,從他的背心,直刺到了胸口!
“不——”西施撲了過去,緊緊的摟着夫差,連聲說道:“不——,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不,不要!”
這時,範蠡把劍猛的一抽,血從夫差的胸口直噴而出。範蠡衝西施喝道:“西施,你瘋了!爲這一天,我們可等了二十年!”
西施卻恍若末聞,她只是緊緊的捂着夫差的胸口,試圖靠着自己兩隻小手,就把那奔湧的鮮血止住。
夫差此刻已倒在她的懷中:“嫦娥!嫦娥——”西施一驚,看向他的臉。此時,夫差已經雙目煥散。但他還是專注的看着西施,動了動嘴脣,輕輕的說道:“嫦娥,我沒有怪你,你喫了長生不老丹,成了神仙,我沒有怪你。你不該下來的,這世間人,你看不清的。”
在西施驚駭的雙眼中,他費力的說道:“範蠡,就是逢蒙。他刻薄少恩,不會真心待你。”他艱難的舉起手,想要摸向西施的臉。西施淚如泉湧,緊緊的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夫差艱難的說道:“我走了,你怎麼辦?誰來照顧你?你真傻啊!當神仙多好,卻下凡受輪迴之苦。”他吐出這幾個字,眼神漸漸的煥散,目光無神的看着西施。
西施拚命的搖頭,夫差訥訥的開口了,西施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聽到:“快走,好好活下去!”說完,他頭一歪,就倒在了西施的懷裏。
不————
尖叫過後,大哭大喊的搖晃着他的身子之後的西施,並沒有昏倒。她反而站了起來,對着抱胸而立,嘴角掛着一抹冷笑的範蠡一步步靠近。她嘶聲問道:“爲什麼?爲什麼?你到底是誰?”
範蠡站直了身子,走到夫差面前,踢了他的屍體兩腳,笑道:“我是誰?剛纔他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就是逢蒙。而他,你親手壞了他大業的男人,就是後羿!”
西施尖叫一聲,衝倒他面前就是拳打腳踢!旁邊的越國士兵對範蠡敬若神明,哪裏容得了她如此相待?哪怕她是西施!當下,就有不有人衝了上來,大叫着拉開這個“瘋婦!”
範蠡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走遠點。他任西施的花拳繡腿打在他的身上,等她打得力盡了,他忽然把她的頭髮一扯,讓她的臉後仰,目光對着自己。
他臉孔一凝,雙目如電,聲音忽然變得幹嘎,低低的,以西施才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嫦娥,你的丈夫後羿只是一個區區山神之子而已,卻自恃勇武,居然不聽天帝之令,一舉射殺了我九兄弟!我堂堂金烏神,卻只能集九兄弟之力,纔可以匯成一股原魂,附在他的弟子逢蒙身上。逼你離開,殺他兩世,也只是報了小仇而已!”
說到這裏,他又嘎嘎乾笑兩聲,得意的說道:“你以爲,你還回得了天庭嗎?王母娘娘早就用玉兔化身爲你,代你天天守在那廣寒宮。現在,整個天上地上,沒有人知道,還有一個嫦娥墮入人間的輪迴。你就乖乖的呆在人間,與後羿一起,受滿九世苦楚後再說吧!”
說到這裏,他把西施一扔,摔倒了地上。他退後幾步,指着倒在地上的西施,不無嫌惡的說道:“這個女人,本來助我等亡吳,應該是立了一大功的。可沒有想到,她居然下賤到對吳王動了真情,意圖謀殺於我。真是愚蠢至極!走吧,讓她自生自滅!”
公元前473年,守在吳宮,爲了越國當了十七年內奸的西施,並沒有得到越國人的尊重。在冷言冷語和衆人厭惡的眼光中,西施就在吳王宮外跳了河,了斷了她這一世的期待和愛恨。
“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之。”
------《孟子.離婁》
腸斷吳王宮外水,濁泥猶得葬西施
——李商隱的《景陽井》
而作爲後世傳說中智者的範蠡,雖然爲後世創造了不少的事蹟。同時,他的冷漠無情,也深入人心。
如《史記》就記載,他的一個兒子殺了人,他要小兒子去救,大兒子堅持要去。當最後大兒子帶回弟弟的屍體時,他卻笑着說:“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他明知大兒子一去,殺了人的兒子必死無疑,他還是笑着讓他去了,再笑着等他帶着弟弟的屍體回來!